十里铺的风还在刮,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往人脖子里灌。
沈青禾站在枯井边上,把腰里的麻绳系紧了。
“十二根针都碎了,人应该都在底下了。”
顾砚之蹲在旁边,手里拎着盏风灯,往井口探了探。
“这么深,你能看见?”
“我有眼睛。”
沈青禾没废话,直接盘腿坐在井口边,把那块半截木牌掏出来,平放在膝盖上。
“出来吧。回家了。”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
木牌上那点红光最后闪了一下。
一团极淡的红影从牌子里钻出来,在半空里打了个旋,像是闻着了味儿,直奔井底下去。
红袖回去了。
沈青禾没迟疑,手腕一翻,眼前那层灰蒙蒙的滤镜再次亮起。
【阴司视觉·开】
井底不再是那个黑漆漆的深坑。
那下面光亮了不少,不是火光,是那种冷幽幽的青光。
十二道人影,整整齐齐地站在井底那个巴掌大的石台上。
没了那些黑线的缠绕,她们也不像之前那么狰狞了。
红袖飘下去,站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她回过头,冲着井口的沈青禾点了点头。
“都齐了。”
顾砚之在旁边看着沈青禾发呆,忍不住问了一句。
“底下什么情况?”
“挺好。”
沈青禾盯着井底。
“比我想的还要齐。”
最前头那个身形魁梧的老生走了出来。那是班主赵长山。
他今儿没捂着喉咙,把那双干枯的手垂在身侧。
他抬头,看着井口的沈青禾。
那双眼里没了之前的怨气,剩下的一点光,是感激。
赵长山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
右手掌心向上,缓缓托起,举过头顶。
然后再做一次。
第三次。
顾砚之看不懂。
“这什么意思?老道这是要飞升?”
“谢礼。”
沈青禾低声说。
“这是戏班子里的手势。这叫‘托天谢’,是谢大恩的。”
赵长山放下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然后他指了指沈青禾,又指了指外面。
红袖从人群里飘出来。
她飘得有点吃力,魂体比昨天更淡了,像是快要散在风里的烟。
她来到井口下方,隔着两丈远的距离,冲着沈青禾招了招手。
沈青禾把手伸下去。
红袖那根冰凉的手指,在沈青禾的掌心里划动。
一笔一划,很慢。
沈青禾感觉掌心一阵阵发凉。
“替——”
“我——”
“告——”
“状——”
红袖写完这四个字,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庆和班不是遇匪,是被赵令仪灭门的。”
最后一笔落下。
红袖缩回手,仰着头看着沈青禾。
那眼神里只有恳求。
她没力气写字了,也没力气说话。但她要把这真相留在这世上。
“我知道。”
沈青禾看着掌心里的字,把手握成拳,收回来。
“我会让大理寺出公文,把这个案子翻过来。”
她看着底下那十二双眼睛。
“赵令仪会在判决书上。我会把她的罪名一个个念给你们听。”
井底下,那十二道人影齐齐地动了一下。
她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朝向沈青禾。
腰背弯下去。
动作整齐划一,那是戏班子谢幕时的大礼。
不是跪拜,是鞠躬。
这一躬鞠得极深。
沈青禾看着她们,沉默了一瞬,然后站起来。
【执念值:红袖 38% → 20%】
【执念值:赵长山 21% → 18%】
系统面板上,那一排排红色的数字都在往下掉。
降到了临界点。
她们不恨了,她们只是在等。
等最后一个公道。
沈青禾把手里的木牌收进袖子里。
“行了,别鞠躬了。留着力气投胎去。”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案子结了,我会来送你们。”
井底的光慢慢暗下去。
十二道人影重新隐入黑暗里,但那种阴冷的怨气已经散了大半。
沈青禾撤了阴司视觉。
眼前又是一片漆黑的枯井。
“完事了?”
顾砚之问。
“完了。”
沈青禾站起来,把衣摆上的土拍了拍。
“她们现在的执念只剩下两成。只要案子一结,就能散了。”
她转头往回走。
“回去吧。”
顾砚之拎着风灯跟在后面。
“那赵令仪那边怎么办?太后寿诞就在明儿,她要是回了宫,这案子可不好审。”
“审?”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
“这案子不用审。”
她走到马边,一脚踏进马镫里。
“抓人就是了。”
沈青禾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明儿太后寿诞,赵令仪肯定要在太后面前露脸。”
她看了一眼宫城的方向。
“那是她最后一次唱戏了。”
沈青禾一挥鞭子。
“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