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偏殿说是殿,其实就是给当值的太监宫女歇脚的地方。
钱公公住的是最里头那一间,挨着灶房,味儿大,但这会儿窗户关得死死的,连条缝都没留。
沈青禾坐在对面的板凳上,也没嫌弃那凳子掉漆,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钱公公。
“名册呢?”
钱公公哆哆嗦嗦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
“沈大人,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玩意儿。老奴这要是拿不出来,那是死罪;拿出来了,还是死罪。”
“您要是留着不说,那是灭口的罪。”
顾砚之靠在门口,抱着刀,冷不丁补了一句。
钱公公浑身一抖,苦着脸点了点头。
“得嘞,您二位是阎王,老奴这命今儿就交代在这儿了。”
他掏出一把钥匙,费劲地捅了半天,才把那把老锁打开。
箱子盖掀开,里头是一摞发黄的册子。
钱公公伸手进去,翻了翻,抽出最底下那本蓝皮的。
“这是昭德六年的入宫登记档。后来宫里着过一次火,老奴私下抄录了一份,怕以后查无对证,没敢交上去。”
他把那本册子递给沈青禾。
沈青禾接过来,翻开。
纸张脆得像炸焦的薄饼,一碰就要碎。
她很快就翻到了“司籍司”那一页。
手指停在一行墨迹上。
“赵令仪,女,昭德六年入宫,年二十五。籍贯,苏州府。”
沈青禾盯着那个“二十五”。
“钱公公,您今年多大年纪?”
“老奴整四十八,虚岁四十九。”
“您入宫那年多大?”
“十八。”
钱公公缩着脖子,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想提的事儿。
“老奴刚进宫那会儿,就被分到司籍司打杂。那时候赵令仪就已经在那儿了。那是她刚入宫的第二年,看着就是个标致的大姑娘,二十五六岁,细眉长眼的。”
沈青禾抬眼看他。
“那现在呢?”
“现在?”
钱公公咽了口唾沫。
“昨儿老奴在太后寝殿外头见着她一面。她还是那模样。脸上一丝褶子都没有,那腰身还是那么细。看着……顶多也就二十五。”
“三十年。”
沈青禾把册子往桌上一拍。
“您从十八长到四十八,头发都白了,牙都掉了。她从二十五还是二十五。这叫不显老?”
“这叫根本没老。”
顾砚之在门口插了一句。
钱公公赶紧点头。
“是,是。宫里头私底下有些老话,老奴不敢说。”
“说。”
“那是……那是骂人的话,也不登大雅之堂。”
“我让您说。”
沈青禾盯着他。
钱公公看了一眼顾砚之,见这尊煞神没拦着,才壮着胆子开了口。
“宫里有些老人儿,私下里管赵女官叫……‘半面人’。”
“什么意思?”
“说是……说是有一回值夜,有个小太监走错道,撞见赵女官在回廊上歇着。那时候月亮大,照得亮堂。那小太监说,赵女官转脸的时候,半边脸是灰的。”
钱公公比划了一下。
“不是脏,是那种灰扑扑的死肉色,跟庙里的泥胎似的。只有那半边脸是活的,有人样。另一边……看着像是贴上去的。”
沈青禾眉头皱了起来。
“那小太监呢?”
“没了。”
钱公公声音压得更低。
“第二天就说是失足落井,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发了。但这事儿就在老人们嘴里传开了,都说赵女官不是人,是借着这半张人脸在宫里混日子的。”
沈青禾脑子里把那些线索串了起来。
三十年入宫,三十年不老。
半鬼之身,半张脸。
“她是用邪术活着的。”
沈青禾把那本册子合上,塞回给钱公公。
“锁魂针是用活人骨髓炼的。那骨髓是用来续命的。”
她看着顾砚之。
“庆和班十二个人,那不是普通的杀人灭口。那是她在采买‘药引子’。”
一根针,三个月的命。
十二根针,那就是三年。
但这三年不够。
她是三十年没老。
沈青禾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头天色已经暗了,宫里的灯笼正一盏盏亮起来。
“她还得续命。”
沈青禾转过身。
“红袖她们那一批针,是三年前做的。三年前她要续命,所以杀了庆和班满门。”
“那现在呢?”
顾砚之问。
“现在那些针都被咱们毁了。”
沈青禾摸了摸袖子里的断针渣子。
“毁的不光是针,是她的命根子。”
她看向钱公公。
“太后寿诞就在明儿。赵令仪今晚肯定睡不着。”
钱公公愣住。
“沈大人的意思是……”
“她药断了。”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
“明儿就是大日子,她要在太后跟前露脸。她要是那张‘半面脸’露出来,太后第一个饶不了她。”
“所以她今晚肯定得想办法。”
沈青禾走到门口。
“顾砚之,今晚别睡了。”
“去哪?”
“守着。”
沈青禾推开门。
“我就不信她能在宫里变出新的锁魂针来。她要是想动歪心思,肯定得去私库,或者……”
她停住话头。
“或者去找别的替死鬼。”
顾砚之跟了出来。
“宫里今晚戒严,她出不去。”
“出不去最好。”
沈青禾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就在这宫里,咱们给她把这出戏唱完。”
她一脚跨出门槛。
“钱公公,谢了。明儿要是赵令仪倒了,您这算是立了大功。”
钱公公还跪在地上,捧着那本册子,冲着两人的背影作了个揖。
“哎,哎。老奴就在这儿候着,哪也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