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天还没大亮。
官道上的土是冻硬的,马蹄子踩上去只有“笃笃”的闷响。
沈青禾勒着马,站在十里铺前头的那个岔路口。
顾砚之就在她侧后方,手一直没离开刀柄。
“来了。”
顾砚之低声说了一句。
远处的晨雾里,晃晃悠悠出来一顶青布小轿。这轿子不像是寻常人家的,没敢挂灯笼,黑漆漆的一坨,像是从死人坟里爬出来的。
这是从宫城那边过来的方向。
沈青禾昨晚就得了信。钱公公那老胳膊老腿跑断了,半夜来报信,说赵令仪今早天不亮就递了牌子出宫,说是去城外皇觉寺祈福。
祈福?
那是去救命。
沈青禾一夹马肚子,那匹黑马像道闪电似的窜了出去,直接横在了官道中间。
“吁——”
轿夫吓了一跳,手里的轿杠一抖,差点把轿子给扔地上。
“什么人!敢拦司籍司的轿子!”
轿夫还没骂完,顾砚之也跟了上来。
他没废话,直接把腰牌亮了出来。
“大理寺办案。”
那轿夫是个在宫里混日子的,一看这腰牌的成色,腿肚子就转筋,扑通一下跪地上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沈青禾没理那轿夫。
她翻身下马,几步走到轿子跟前。
“赵女官,这时候出宫,可是急着投胎?”
轿子里没动静。
过了半晌,里头传来一声笑。
“呵。”
那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点破风箱似的漏气声。
一只手从轿帘后面伸出来,那手背上全是皱纹,指甲发青,跟枯树枝似的。
轿帘被一把掀开。
沈青禾看进去了。
赵令仪坐在里头。
她今儿没穿官服,披着件厚厚的灰斗篷,那斗篷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但她露出来的那半张……
沈青禾瞳孔一缩。
那是左半边脸。
那半张脸是灰白色的,像是一块在土里埋了三天的生肉。皮肤底下没有血色,只有几根发黑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爬在脸上,一直蔓延到鬓角。
眼眶也是灰的,眼珠子浑浊得像两颗烂葡萄。
这半张脸,跟那一头的黑发、右半边还算正常的人脸凑在一起,就像是把两个人硬生生拼在了一起。
“你毁了我的针。”
赵令仪开口了。
她的嘴歪着,左边的肌肉好像死了,动不了,只有右边在动。
那样子看着别扭极了。
“那十二根针,那是咱家三年的寿数。”
赵令仪看着沈青禾,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你知道那是多少功夫吗?那是咱家一根一根从活人喉咙里剔出来的。”
沈青禾手按在刀柄上。
“那是十二条人命。”
“人命?”
赵令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戏子而已。命贱如草。她们能用在咱家的针上,那是她们的造化。”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半张灰白的脸几乎要贴到沈青禾脸上。
一股子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断了咱家的路。”
赵令仪的声音阴沉下来。
“针毁了,咱家这身子骨就撑不住了。你也看见了,咱家这半边脸……正在死。”
沈青禾冷冷地看着她。
“那就让它死透了。”
“你想得美。”
赵令仪抓住了轿子的扶手,指甲在那木头上抠出了几道深沟。
“咱家只要再找十二个。只要十二个嗓子,咱家就能把这半边脸补回来。”
她抬起眼皮,那眼神里全是恶鬼一样的贪婪。
“这世上唱戏的多了去了。庆和班没了,还有福寿班,还有梨园社。京城这么大,就不缺那嗓子好的人。”
赵令仪看着沈青禾,嘴角歪得更厉害了。
“你护得了庆和班,你护得了全京城的戏子吗?咱家只要再采十二副喉骨,锁魂针就能重做。”
“到时候,这十二根针,第一根就锁你的魂。”
沈青禾没动。
她只是把手里的刀抽出来了一寸。
“你可以试试。”
沈青禾看着赵令仪那双浑浊的眼珠子。
“只要我还在大理寺,只要我这把刀还没断。”
“你要是敢动任何一个人的嗓子。”
沈青禾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冻土上,声音很硬。
“我就把你剩下的这半张脸,也给剁下来。”
赵令仪愣住。
她似乎没想到沈青禾敢这么跟她说话。
那是太后跟前的红人,是三十年的司籍女官,是这宫里的一霸。
但现在,她就是个半死不活的鬼。
“你……”
赵令仪刚要说话,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她捂着嘴,那半张灰白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
随着咳嗽,一缕黑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那灰斗篷上,瞬间就晕开了一大片。
她不行了。
针断了,她的气数也就断了。
赵令仪喘着粗气,抬起头,死死盯着沈青禾。
“好……好……”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咱们走着瞧。”
“起轿!”
她吼了一声,缩回轿子里,把轿帘一把扯下来。
轿夫吓得赶紧爬起来,抬着轿子一溜烟地往城外皇觉寺的方向跑。
沈青禾站在路边,看着那轿子消失在晨雾里。
“她说得对。”
顾砚之策马过来,看着那轿子的背影。
“她要是真急了,还会再找人的。”
“她没机会了。”
沈青禾把刀按回去。
“她现在是困兽之斗。”
沈青禾调转马头。
“回城。”
“我去查查,这京城里,还有哪里能炼那种邪门的针。”
她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只要她敢伸手,我就剁她的爪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