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中的女子,云鬓高耸,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身上穿的是苏绣百蝶穿花的织锦缎袄,下着湘妃色散花裙。这哪里还有半点当初从狗洞钻出时的狼狈模样?分明就是一位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
沈凌薇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滑腻的丝绸,指腹传来的触感让她有些恍惚。这一个月来,她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而现在,梦醒了,她成了李大人的“远房侄女”,李小姐。
“姑娘,这首饰是老爷特意让人去金楼里挑的,说是最配您这身段。”王婆子站在一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手里还捧着几盒胭脂水粉,“老爷吩咐了,您既然要在府里住下,那排场就得足。往后在外人面前,您就是老爷正经的侄女,记住了吗?”
沈凌薇放下手,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眼神却是一片冰冷:“记住了,多谢嬷嬷提点。若是没有表叔的照拂,凌薇此刻还不知道流落何方呢。”
“哎,姑娘客气了。”王婆子笑着退了出去。
待房门关上,沈凌薇脸上的温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精致的庭院,手指紧紧抠着窗棂。
沈黎,你此时或许正在京城享受着荣华富贵吧?你一定以为我已经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或者成了路边的饿殍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大人带着一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那文士是李府的首席幕僚,姓孙,是个满肚子坏水的谋士。
“凌薇啊,”李大人一进门便挥退了下人,神色有些阴沉,“有个消息,你得听听。朝廷刚发了邸报,那个沈黎,不日便要作为钦差,南下巡查漕运。”
“什么?!”沈凌薇猛地转过身,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喷涌而出,“她要来江南?”
“不错。”孙师爷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眼神闪烁,“老爷此次管辖的漕运,账目上有些……不大干净的地方。若是让沈黎那个精明过头的女人查下来,恐怕咱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李大人阴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本官本以为她远在天边,没想到这麻烦自己送上门来了。凌薇,你之前说要报仇,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沈凌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表叔的意思是?”
孙师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从袖中掏出一张江南水道图,指着上面的一处险要地段说道:“姑娘请看,此处名为‘望江峡’。两岸峭壁林立,江水湍急,暗礁密布。若是沈黎乘船经过这里,咱们只需……”
他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让人在江底做些手脚,或者安排水鬼凿穿船底。到时候,船毁人亡,这滔滔江水便是最好的坟墓。对外只说是风浪太大,漕船失事,神仙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凌薇听着那阴毒的计策,不仅没有丝毫害怕,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沈黎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呼救的惨状。
“好!真是好计!”沈凌薇拍手称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寒光,“不仅除了我心头大患,还能帮表叔掩盖漕运的亏空,一石二鸟!”
李大人眯起眼睛,手指敲击着桌面:“但这事儿不能脏了官家的手。王婆子路子野,前些日子她那个在帮会里混饭吃的侄子正好缺钱,这脏活,让他们去干。”
“表叔放心,我这就去安排。”沈凌薇抢着说道,“那个贱人的行程,我也能想办法从京城的旧关系里探听到。我要亲眼看着她死!”
……
几日后,苏州城最繁华的观前街。
茶楼里人声鼎沸,几个身着绸缎、看似外地来的富商正围坐一桌,一边品茶,一边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这李府最近可热闹得很。”
“你是说那个织造李大人?他府里有什么热闹?”
“嘿,我也听下酒的小二说,李府好像新来了一位千金,那叫一个娇贵,出门都是软轿遮着,从不露面。而且啊,有人说那身形,看着有点像京城通缉画上那个逃出来的沈家庶女。”
说这话的人,正是鸢影阁的精锐探子。他压低了斗笠,看似在和同伴闲聊,实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道。
“兄弟,这话可不能乱说。那沈家庶女早就该死在荒郊野外了,怎么可能出现在李府?”同伴反驳道,实则是在试探。
“谁知道呢。”探子转动着手中的茶杯,“不过,最近李府的王婆子频繁接触城南‘黑水帮’的人,那可是些专门做杀人越货买卖的亡命徒。一个正经的管家婆,跟这些人混在一起,没鬼才怪。”
几日后,一份加急的密信,插着三根鸡毛,像一道流光般穿梭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
镇国公府,书房内。
沈黎正看着手中的江南舆图,手指轻轻划过那条蜿蜒的大江,眉宇间带着一丝深思。
“小姐。”
林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紧接着他翻窗而入,手里拿着那封密信。
“查到了?”沈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
“查到了。”林风走上前,将密信递过去,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在江南李府。而且,据咱们乔装混进去的眼线回报,那位神秘的‘李小姐’,虽然衣着华贵,但走路时的步态,还有下意识抿嘴的小动作,十有八九就是沈凌薇。”
沈黎接过密信,快速扫了一眼。信上详细记录了李府近日的异常,以及王婆子与江湖杀手接触的细节。
“沈凌薇……”沈黎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还以为你会躲在阴沟里一辈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忍不住跳出来了。”
她走到桌案前,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小姐,信里提到,王婆子似乎在打听‘望江峡’的水文情况。”林风沉声道,“望江峡地势险要,若是他们在那里做手脚……”
“想做漕船的文章,制造意外,好让我葬身鱼腹,顺便掩盖他们贪污漕运银两的罪证。”沈黎转过身,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闪烁着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这招借刀杀人,倒是有点意思。”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通知地方官府,捉拿沈凌薇?”林风问道。
“不急。”沈黎摆了摆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若是现在抓了她,不过是杀一条狗。我要放长线,钓大鱼。那个李大人既然敢和她勾结,那贪污的银两绝对不是小数目。沈凌薇以为她要借李大人的手杀我,殊不知,她这是把自己,连同那条大鱼,都送到了我的刀口下。”
她回过头,看着林风,语气骤然变冷:“传令下去,让鸢影阁在江南的分部,严密监视李府和王婆子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们接触杀手的细节,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另外,告诉负责漕运筹备的官员,船只照旧,但我要在望江峡,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林风眼中一亮,立刻抱拳:“是!属下明白!”
沈黎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舆图上,手指点在了“望江峡”三个字上。
“沈凌薇,既然你这么想让我死在江里,那我就让你看看,到底是谁,会被这滔滔江水,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