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轮子碾过南城门口的青石板,“咯噔”一下,震得沈青禾脑仁有点疼。
她皱了皱眉,手按在耳朵边的白布条上。
“慢点。”
赶车的衙役赶紧勒住缰绳:“沈大人,出城就是官道了,好走。”
沈青禾没应声,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城门口站着个穿灰袍子的老头,那是大理寺卿朱正卿。他怀里抱着沈青禾塞给他的三卷宗卷,胡子被风吹得乱抖。
“走了!”
朱正卿喊了一嗓子,声音有点哑。
沈青禾摆摆手,放下了帘子。
这趟差事,她是私自出行。虽然手里拿着大理寺的公文,但去皇陵那种地方,没带大队人马,就两马一车。
车里还有个人。
青黛缩在角落里,裹着件厚棉袄,脸上还挂着俩黑眼圈。
“你昨晚真在门口蹲了一宿?”
沈青禾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养神。
“嗯。”
青黛揉了揉眼睛,小声说:“我怕大人您不带我。我寻思着,我要是蹲门口了,您心软,就不能把我扔下。”
“我那是怕你在门口冻死,还得朱大人给你收尸。”
沈青禾睁开眼,没好气地说。
“带你就带了,别废话。到了皇陵,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要是吓尿了裤子,我可不管。”
“我不怕!”
青黛挺了挺胸脯,但随即又缩了缩脖子,眼神往车窗外飘。
“小姐,咱们这是去哪啊?我听着说是去皇陵?”
“嗯。”
沈青禾从袖子里抽出那张顾砚之给的地图,摊开在膝盖上。
“京城往南三百里。先帝陵寝。”
“那不是埋皇帝的吗?”
青黛扒着车窗往外看。
“埋皇帝的地方,肯定修得跟金銮殿似的吧?咱们能进去吗?”
“进去?”
沈青禾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
“你以为是去逛园子呢。那地方,只有死人才进得去。”
她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
“皇陵底下,埋的不止是先帝。十八年前九龙夺嫡,那是多惨烈的一场仗?死了多少王爷、大臣、将军?”
青黛摇摇头:“我不知道,我那时候还没生呢。”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
“我也没生。但我知道,那些人没进皇族陵寝,全被扔在皇陵外围的陪葬坑里了。几百号人,没棺材,没碑文,就那么埋了。”
她抬起头,看着青黛。
“那些人的魂,没走。”
青黛打了个哆嗦,脸色瞬间白了。
“您是说……那底下全是……”
“冤魂。”
顾砚之的声音从车窗边传进来。
他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
这男人今儿穿了一身利落的黑劲装,背着那把大刀,看着更像个赶车的镖头。
“太后当年为了压住那些魂,特意请人在皇陵四角下了四根镇魂钉。”
顾砚之看了沈青禾一眼。
“赵令仪,就是那个负责维护钉子的人。”
青黛听得一愣一愣的:“赵……赵令仪?那个女魔头?她还管这个?”
“她管了三十年。”
沈青禾把地图折起来。
“她用半鬼之身,替太后守了三十年的陵。太后给她权势,给她荣华,让她在宫里作威作福,这就是代价。”
“那她现在跑回去……”
青黛反应过来了。
“她是去修钉子的?”
沈青禾没说话。
她看着车窗外那条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官道。
路两边的树都是枯的,树杈子上站着几只乌鸦,看见马车过来,也不飞,就那么冷冷地盯着。
“修钉子?”
沈青禾哼了一声。
“她那张半面脸都裂了,现在自身难保。她要是想活命,哪还有闲工夫去管那些亡魂跑没跑出来。”
她转头看向顾砚之。
“你说呢?”
顾砚之勒了一下马缰,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
“镇魂钉松了,冤魂就能出来。那是几百号人的怨气,要是放出来,别说是咱们,就是京城都得被掀个底朝天。”
他顿了顿。
“赵令仪回去,不是加固。”
顾砚之的眼神沉了下来。
“她是想借那些东西的力,来补她的身子。”
沈青禾点了点头。
这就对上了。
半鬼之身,想要修复,光靠锁魂针那种小打小闹不行。要是能吸了那几百号冤魂的怨气,别说补半张脸,就是脱胎换骨都够了。
“所以咱们得快点。”
沈青禾拍了拍车厢板壁。
“驾——”
外头的衙役吆喝一声,马车快了起来。
“赵令仪现在就是个疯狗。她要是真把那四根钉子拔了……”
沈青禾没往下说。
那后果,谁都知道。
“小姐。”
青黛缩在角落里,声音有点抖。
“那……那我娘是不是也埋在那?”
沈青禾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平时看着大大咧咧,这时候倒是精明了。
“我娘当年查案,查到了皇陵。”
沈青禾摸了摸胸口那枚银戒指。
“赵令仪说她没出来。我就去那底下找找,看看到底是埋了,还是活着。”
她把地图塞进怀里。
“要是埋了,我就给她迁个坟。要是……”
沈青禾没说要是活着怎么办。
十八年了,要是活着,早该回来了。
马车晃悠着,日头慢慢升高。
前面的官道上,风卷着雪沫子,迷得人眼疼。
顾砚之策马走到前头去了,留了个背影给马车。
沈青禾靠着车壁,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那把刀,是她爹留下的。
这回进皇陵,要是真遇上了那些不该遇上的东西,这刀得见血。
“青黛。”
“哎。”
“把怀里的朱砂包拿好。要是真见着什么不对劲的,别喊,直接往地上砸。”
“得嘞。”
青黛赶紧把手伸进怀里,紧紧攥住了那个纸包。
车轮子吱呀吱呀地转着。
离京城越来越远,离那个吃人的皇陵,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