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日头惨白惨白的,挂在西边的树梢上,照得人身上发冷。
皇陵外围,除了树就是石头。
那座守陵人的石屋就孤零零地扎在路口,像个坟包似的。屋门口坐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袄子,手里正拿着块磨刀石,“霍霍”地磨着一把铁剑。
马车停了。
沈青禾跳下车,靴子踩在那一层薄雪上,发出咯吱一声响。
那老头手里的动作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女的?”
他嗓音像两块破瓦片在蹭,哑得厉害。
沈青禾走到他跟前,把大理寺的腰牌掏出来,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晃。
“大理寺查案。你是这儿的守陵人?”
老头这才把铁剑往膝盖上一拍,抬起那双浑浊的眼。
他先是看了看那腰牌,又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后面的顾砚之和正在拴马的青黛。
“大理寺的少卿?”
老头嗤笑了一声,把铁剑往地上一插。
“这荒山野岭的,除了死人就是孤魂野鬼,你们来这儿做什么?送死啊?”
顾砚之走过来,站在沈青禾身后半步的位置。
“赵令仪进去了。我们跟进来。”
“赵令仪?”
老头咧开嘴,露出里头稀疏的黄牙。
“哦,那个半死不活的女官啊。她三天前就来了。那时候我就知道,这陵墓又要闹腾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这一站起来,沈青禾才发现这老头背驼得厉害,像个虾米,但手里那把铁剑却亮得晃眼。
“我叫陵伯。这方圆十里,就我这一户活人。”
陵伯转身进了石屋。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张破桌子,几把烂椅子。他从桌底下拖出一坛酒,那坛子上全是泥灰。
“你们来晚了。”
陵伯拍开泥封,一股子冲鼻的酒气瞬间散开来。
“三天前开始,这地底下就不安生。夜里头那动静,像是有几千号人在底下挖地。咚咚咚的,震得我这石屋都掉土渣子。”
他拿了个粗瓷碗,倒满了一碗酒。
“我前天忍不住,下去看了一回。”
陵伯端着酒碗,眼神有点发直。
“你们猜我看见什么了?”
沈青禾盯着他:“看见什么?”
“那陪葬坑里的骨头架子。”
陵伯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它们全站起来了。”
青黛在门口一听这话,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死死抓着门框。
“站……站起来了?”
“对,直挺挺地站着。”
陵伯比划了一下。
“那些骨头架子,密密麻麻地挤在坑里,脑袋全都朝着陵门的方向。就像是在……等着开门迎客似的。”
他把酒碗往沈青禾面前一推。
“这是陵门酒。喝了再进去。不喝的人,进了地宫,那阴气入体,不出三天就得变成它们那样的骨头架子。”
沈青禾看着那碗浑浊的酒。
酒味很烈,但也混着一股子草药味。
她刚伸手要去接。
顾砚之伸出手,把那碗酒截了过去。
“我先来。”
陵伯看着顾砚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嘿,小子倒是挺惜命这女的。”
顾砚之没理他的调侃。
他端起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酒像刀子一样辣,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热了一截。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等了几息。
确认没事,也没毒,他才把剩下的半碗递给沈青禾。
“喝。”
沈青禾接过来。
她知道顾砚之这是在试酒。这地方邪门,多留个心眼是对的。
她仰头把那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咳——”
这酒劲儿太冲,呛得她咳嗽了一声。一股热气从胃里烧起来,稍微驱散了点身上的寒意。
“好酒。”
沈青禾抹了一把嘴。
陵伯看着她喝完,才把那坛酒重新封上。
“既然喝了,那就算半个内里人了。”
他拎起地上的铁剑,往肩上一扛。
“这陵门,平时是我锁着的。但这几天,锁坏了,我也没修。既然你们要进去,那就顺道把那赵令仪给我揪出来。”
陵伯往外走了一步。
“那女的进去三天了,要是还没死,那肯定是在底下修那四根钉子。但我估摸着,她不是去修的。”
沈青禾跟在他身后:“你是说,她是去拔的?”
“拔不拔的我不懂。”
陵伯走到门口,指着远处那扇巨大的石门。
那石门上爬满了枯藤,看着就像一张巨兽的大嘴。
“我就知道,那底下的东西,饿了十八年了。再不喂点活人下去,它们就要爬出来自己找食吃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青禾。
“你们进去,要是看见我那不孝子在底下,帮我踹他两脚。”
沈青禾愣了一下:“你儿子?”
“十八年前下去巡陵,再也没上来。”
陵伯吐了口唾沫。
“我寻思着,他骨头架子估计也站起来了。”
沈青禾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顾砚之把刀拔出来了一寸,刀刃上映着那惨白的日头。
“走吧。”
陵伯把石屋门一锁。
“这黑天瞎火的,别在那底下走丢了。跟着我的脚印。”
他率先往那条满是枯草的神道走去。
“那骨头架子要是动了手,你们就照着脑袋瓜子砸。别跟它们客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