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空气还带着股焦糊味。
那是刚才顾砚之用金印烧灼镇魂钉留下的味道。
顾砚之靠在石柱边上,正低头处理手上的黑血。他也没抱怨,就是眉心拧着,显见是不太好受。
沈青禾没急着走。
她蹲在石台边上,眼睛盯着那道刚合拢的裂缝。
“陵伯。”
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您刚才说,这钉子是赵令仪三天前松开的?”
陵伯正提着灯笼四处乱照,听见这话,凑过来点了点头。
“差不多吧。三天前那动静最大,我也没敢细看。但这钉子松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底下的东西早就拱得慌。”
“那这底下,以前有人动过吗?”
沈青禾伸手摸了摸石台的底座。
那石头是冰凉的,上面积了层厚厚的灰。
“动过?”
陵伯愣了一下,把灯笼往下一压。
“这鬼地方,除了我和赵令仪,谁敢来?活人嫌命长啊?”
“不一定。”
沈青禾的手指在石台底座的缝隙里抠了抠。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冰凉的小东西,卡在石缝最深处的淤泥里。
她用力一抠。
“叮。”
一声轻响。
一个小小的圆环被她抠了出来。
沈青禾把那东西凑到灯笼底下。
是一枚银戒指。
戒面磨损得很厉害,原本的花纹都快磨平了,只能勉强辨认出一枝半叶的轮廓。
沈青禾的手抖了一下。
她从怀里掏出那一枚一直贴身戴着的银戒指。
两枚戒指往一块儿一碰。
大小、成色、还有那磨损的痕迹,严丝合缝。
这是对戒。
“这东西……”
陵伯瞪大了眼,把脑袋探过来。
“你……你哪儿来的?”
沈青禾没理会他,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两枚戒指。
“这枚是在十里铺周记旧址的柴房里捡的。这枚……”
她指着刚从石台底下抠出来的那枚。
“在这儿藏了多久了?”
陵伯吞了口唾沫,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十八年。”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我也差点忘了。十八年前,这地宫里来过一个女的。”
顾砚之此时也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什么样的女人?”
“跟您……”
陵伯指了指沈青禾。
“跟她挺像。个头差不多,性子也倔。那时候我也还年轻,刚接这守陵的差事。”
陵伯靠在石台上,像是陷进了回忆里。
“那年也是正月,外头雪下得老深。她一个人来的,也没带刀,就带了这么个……这么个小本子。”
他比划了个方块的形状。
“她在地宫里转悠了三天。对着这墙上的壁画抄抄画画,还趴在这石台边上听动静。”
“那时候镇魂钉还没松,但她非说这钉子底下不对劲。我想拦她,她不理我,就在这石台底下捣鼓。”
陵伯看了一眼沈青禾手里的戒指。
“后来她走的时候,就把这戒指塞那缝里了。我说你留这东西干啥,这是死人的物件。”
“她说什么了?”
沈青禾追问。
“她说……”
陵伯清了清嗓子,学着当年那女人的调调,怪声怪气地念叨了一句:
“‘镇魂钉只能压一世。下一世,得换人守。这戒指留在这儿,是个记性,也是个引子。’”
陵伯说完,撇了撇嘴。
“我就没听懂过。后来她拍拍屁股走了,我也再没见过她。但这戒指倒是被我那拖把给捅进去了点,后来就被泥封住了。”
沈青禾把两枚戒指并在一起,紧紧攥在手心里。
金属的凉意刺得掌心生疼。
“她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
陵伯摇摇头。
“但我记得清楚,她是往南边走的。”
“南边?”
沈青禾抬起头。
“南边除了山就是林子,再往外……”
她顿住了。
顾砚之在旁边接了一句:“再往外,就是傀儡城。”
沈青禾转头看他。
“傀儡城?”
“那是前朝遗民躲藏的地方,也是这方圆几百里最邪乎的地界。”
顾砚之站直了身子,把缠着手掌的布条紧了紧。
“据说那里的活人都不说话,死人也不闭眼。”
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
她娘十八年前来了皇陵,留下了戒指,转头去了傀儡城。
然后,就“失踪”了。
没死在皇陵,那是不是说明……还在傀儡城?
“陵伯。”
沈青禾站起来,把戒指揣进怀里。
“您说的那个女人,是我娘。”
“啊?”
陵伯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的灯笼晃了晃。
“我说怎么看着这么顺眼……您是那倔驴闺女啊?”
“是。”
沈青禾没多解释。
“这地宫里还有别的出口吗?能直接通往南边的。”
陵伯挠了挠头。
“那是‘阴兵道’。那是给死去的王爷们出征走的道,活人进去,那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有路就行。”
沈青禾看了一眼顾砚之。
“镇魂钉咱们修了这一根,剩下三根还得修。但我娘的线索,我不能断在这儿。”
顾砚之没说话,只是走到石室门口,往外头探了探。
“赵令仪还在里头。要把她揪出来,还得往深处走。”
他回头看着沈青禾。
“南边的路,估计就在深处。咱们先把剩下三根钉子找齐了,顺便找路。”
沈青禾点了点头。
“那就两不耽误。”
她把腰刀紧了紧。
“陵伯,您就在这儿歇着吧。剩下的路,不用您老费心。”
“嘿,我是想歇着,可这地宫要是真塌了,我也得死啊。”
陵伯叹了口气,重新提起了灯笼。
“罢了,送佛送到西。那南边的路我也只是听说,没走过。咱们走着瞧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对了,那女的当年还留了句话。”
沈青禾回头。
“什么话?”
“她说,‘若是有后人能拿着这戒指找回来,告诉她,别信太后,别信画,只信自己的眼睛。’”
陵伯说完,摆摆手。
“走吧,去西室。”
沈青禾站在原地,把这话在心里嚼了一遍。
别信太后,别信画。
这皇陵里的壁画,画的是九龙夺嫡。
太后让人画这些,是为了镇压怨灵。
但娘说,别信画。
那这底下压着的,到底是怨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走啊!想什么呢?”
陵伯在前头喊了一声。
沈青禾收回思绪,大步跟了上去。
“没事,就是觉得这地宫,比我想的还要深。”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你手还能撑得住吗?”
“死不了。”
顾砚之把右手垂在身侧,指尖那滴黑血刚擦干,又渗出来一点。
“下一间,我上。”
沈青禾没说话,只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他。
“擦着点。别让那黑血滴地上,引出不该引的东西。”
顾砚之接过手帕,胡乱塞进袖口。
“谢了。”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通往西室的墓道。
那枚戒指贴在沈青禾胸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锁骨。
那股子冷劲儿,这会儿倒像是一股子热流,激得她步子迈得更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