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东室出来,顺着那条往下的石阶走了半柱香的功夫,前头的空气就变了。
上面那是霉味儿,到了这儿,是一股子腥气。
像是在大热天里放坏了的猪肉,混着铁锈味,直往鼻孔里钻。
“这就是第二层了。”
陵伯举着灯笼走在最前头。
这老头的腿脚倒是利索,在这七拐八绕的地界里走得跟平地似的。
“这一层,埋的可不是一般的陪葬丫鬟了。”
陵伯拿手肘撞了撞两侧的墙壁。
那是两扇巨大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字。不是那种吉祥话,而是直愣愣的封号。
“端王府。”
“肃王府。”
“瑞王府。”
沈青禾拿火折子凑近了看了一眼。
每个名字上面都被人用朱砂狠狠划了个叉,那红颜料看着跟刚干不久的血似的。
“九龙夺嫡,这就是那九条龙。”
沈青禾收回手。
“死了,也得被人压在这儿,世世代代给先帝守门。”
顾砚之走在最后,捂着嘴咳了一声。
“哪是守门,是锁魂。把他们锁在一块,互相看着,谁也别想投胎。”
沈青禾路过其中一扇半掩着的石门。
门缝里黑漆漆的,但这会儿不用开那个阴司眼,都能感觉到里头有东西。
“这门怎么开着?”
她问。
“那是端王府。”
陵伯头也不回。
“这门三天前就关不上了。里头东西太多,挤的。”
沈青禾停下脚步,往那门缝里瞅了一眼。
只见里头密密麻麻全是白影。别的石室里的亡灵都是那副骷髅架子,这屋里头的,一个个身上还披着那破烂的黄绸子。
哪怕成了鬼,那股子怨气也是扑面而来。
“肃王府呢?”
沈青禾转头看对门。
肃王府的门是关死的,只有底下那条透气的缝还能看见点光景。
她趴在地上瞄了一眼。
里头倒也有几个影子,但稀稀拉拉的,也就七八个,全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这就怪了。”
沈青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都是王爷,怎么待遇差这么多?端王屋里挤得连站脚的地儿都没,肃王屋里倒像是个养闲散大爷的地方。”
陵伯嘿嘿笑了一声,那张老脸皱得跟个风干的橘子皮似的。
“那是自然。死法不一样,怨气自然也不一样。”
他拿手里的灯笼照了照那扇关不上的端王府大门。
“肃王那是赐了一杯鸩酒,喝下去睡一觉就没了。好歹留了个全尸,也没受罪。”
“那端王呢?”
顾砚之插了一句。
陵伯啧了一声,压低了嗓门:
“端王那是当年的刺头。先帝恨他恨得牙痒痒,下旨——凌迟。”
沈青禾眉毛一挑。
“凌迟?”
“可不是嘛。”
陵伯比划了一下。
“三千六百刀,一刀都不能少。行刑那会儿,就在这陵门口。听说那叫声,连京城都能听见个响儿。最后死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碎成渣了,连个囫囵人样都没有。”
陵伯说完,摇了摇头。
“死了还得拼拼凑凑才能装进棺材里。您琢磨琢磨,这得多大的恨?”
沈青禾看着那扇几乎要被挤爆的石门。
“怪不得。”
她指了指那门缝里渗出来的一股股黑气。
“死得越惨,骨头越碎,怨气越大。这屋里的东西,恨不得把这石门给啃了。”
她转头看向顾砚之。
“东室那根钉子松了,是因为赵令仪动的手脚。但端王这屋……”
“是用不着赵令仪动手。”
顾砚之接过了话茬。
“怨气太大,镇魂钉本来就压不住。再加上这几天地宫阴气外泄,这屋里的东西最先反了。”
他走到端王府门口。
“第二根镇魂钉,就在这里面。”
顾砚之伸出右手,掌心对着那门缝。
这回不用他刻意催动,那金色的判官印自己就隐隐发了亮。
“这屋里的东西,品阶比外面那些杂兵高。”
他沉声说。
“进去了,怕是没法像刚才那样轻松了。”
沈青禾把腰刀拔了出来,刀刃在袖口上蹭了一下。
“本来也没指望轻松。”
她看了一眼陵伯。
“这门,您老能推开吗?”
陵伯赶紧退后两步,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别介,您想干什么?老奴这把老骨头,推不开这门。里头那几百号人正愁没地儿撒气呢,门一开,头一个撕的就是我。”
“那您就在外头候着。”
沈青禾把刀横在胸前。
“顾砚之,你修钉子,我挡着这些个王爷鬼。”
她瞥了一眼那门缝。
“既然是凌迟死的,那骨头架子应该挺脆,切起来不费劲。”
顾砚之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我在前面开路。”
他一脚踹在那石门上。
“轰——”
一声闷响。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石门,被他这一脚踹得往里滑了半尺。
一股子阴风夹杂着无数声嘶吼,从那半尺宽的门缝里喷了出来。
“嗷——”
那是几百个被凌迟的亡魂在齐声尖叫。
沈青禾耳朵一嗡,但这会儿顾砚之已经冲进去了。
“跟上!”
顾砚之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闷。
沈青禾没犹豫,紧握着刀,跟着那道金光钻进了黑漆漆的端王府。
陵伯站在门外,看着那两道影子消失在黑暗里。
“啧。”
他把灯笼往上提了提,盖住了半个身子。
“这哪是来修坟的,这是来拆家的。”
他缩了缩脖子,往后退到了楼梯口。
“老奴就在这儿给您二位把风,要是实在打不过……跑快点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