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端王府那段充满血腥味的地界,越往里走,空气反而越发安静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阴冷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像是古书堆里的味道。
“到了。”
顾砚之停下脚步。
面前这间陪葬室,门敞着半扇。
门楣上刻着【肃王府】三个字。字面上的朱砂没被人划掉,反倒显得有些庄重。
沈青禾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和刚才端王府那挤得连脚都插不进来的样子完全不同。这屋里头宽敞得很,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陪葬品。
只有正中央立着个石台。
石台边上有把石椅。
椅子上坐着个人。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一身亲王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也是灰扑扑的没点血色,但好歹五官齐全,没缺胳膊少腿。
他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平视前方,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等人。
“这就是肃王?”
沈青禾压低声音。
“看着不像是个死鬼,倒像是个教书先生。”
“肃王当年是文人,又是赐鸩酒死的,没受皮肉之苦。”
顾砚之收起锁链。
“怨气小,神智就清醒点。走吧,进去试试。”
沈青禾握着刀,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就在她脚刚落地的瞬间。
那一直没动的肃王,动了。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沈青禾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那只缠着布条的左手上。
“四阴之体?”
声音不尖不利,反而带着点沉闷的回响。
沈青禾刀尖一抬:“你认得?”
肃王咧嘴一笑,那笑容有点僵硬,但看着不像是有恶意。
“认得。怎么不认得。”
他慢悠悠地扶着石椅扶手,站了起来。
“你是第三个。”
沈青禾一愣:“第三个?什么意思?”
“这地宫里,十八年来只进过三个活人。”
肃王伸出三根手指,在那灰败的脸上比划了一下。
“第一个,是你娘。”
沈青禾心脏一缩。
“第二个,是赵令仪。”
肃王说到赵令仪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厌恶了几分。
“第三个,就是你。”
沈青禾几步跨到石台前。
“你认识我娘?她当年是不是也来修过这钉子?”
肃王点点头,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在看虚空中的什么东西。
“她啊……是个倔脾气。当年她站在这儿,和你问了一样的问题。”
他指了指那根微微倾斜的镇魂钉。
这根钉子只歪了四分之一,钉身也没什么大裂缝,看着还没东室的严重。
“她没修。”
肃王叹了口气。
“她说这钉子压得住,不用动。她问的是路。”
沈青禾盯着他:“南边有什么?”
“我也告诉过她。”
肃王理了理自己的衣袖,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赴宴。
“南边有一座城。”
“什么城?”
“活死人城。”
肃王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是赵令仪养的地方。城里的人,看着是活的,其实魂早就没了。全是空的躯壳,任由赵令仪摆弄。”
沈青禾听得背后冒寒气。
“活死人……那就是傀儡?”
“对。赵令仪用那些躯壳养阴气,供她续命。”
肃王看向沈青禾。
“你娘当年听完就走了。她说,这种东西不该存在世上。她要去把那座城毁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她走的时候,身上带着伤,但一步都没回头。”
沈青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娘去毁那座城,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那是傀儡城。
“顾砚之。”
沈青禾转头。
“修钉子。”
顾砚之点了点头,走上前。
这回他没动用太多灵力,只是把掌心贴在钉帽上,慢慢用力一推。
“咔。”
那根倾斜的镇魂钉被推回了正位。
这屋里也没什么阴气反扑,安安静静的。
肃王看着那根归位的钉子,像是了了一桩心事。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对着沈青禾做了个长揖。
这可是个正经的王爷礼数。
“姑娘。”
肃王直起腰。
“若是你能活着出去,又若是……还能见着你娘。”
他那灰白的脸上露出个极淡的笑。
“替我问她好。就说,肃王多谢她当年的指点,没让我变成外面那些没脑子的东西。”
沈青禾看着这个清醒的亡魂。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沈青禾低声说了一句。
“我会带话的。”
肃王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了石椅上。
“去吧。南边的路不好走。那是赵令仪的老窝,比这儿凶险。”
他闭上了眼。
“别回头。”
沈青禾没再废话。
她转身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她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对了,赵令仪也是四阴之体?”
肃王没睁眼,只是嘴里轻飘飘地飘出一句:
“她那是抢来的。抢别人的命数,终究是要还的。”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
“那她这就该还了。”
她一脚跨出门槛。
顾砚之跟在后面,右手的手背上那块黑血已经干成了痂。
“还剩一根。”
他看了看前面的路。
“最后这根,是在北室。”
“不。”
沈青禾摇摇头。
“按照方位,最后这根在南边。”
她指了指通道尽头那扇半掩着的黑门。
“南边才是阵眼。赵令仪既然在皇陵,肯定守在那儿。”
顾砚之皱眉:“你是说,最后这根钉子,是在傀儡城里?”
“肃王刚才说了,南边是赵令仪的老窝。镇魂钉在老窝里,这才是她敢松开前面三根钉子的底气。”
沈青禾把手里的刀紧了紧。
“走吧,去见见这位真正的‘阵眼’。”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渗血的手。
“还能撑得住吗?”
顾砚之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手藏进了袖子里。
“死不了。”
他快步走到沈青禾前面。
“跟紧点。越往南,阴气越重。别被那些‘活死人’给套了壳子。”
沈青禾哼了一声。
“想套我的壳子,那得看它们有没有那个好牙口。”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通往南边的暗道。
那暗道口子里,正吹着呜呜的风,带着股说不出的腐肉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