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微微一震,撞上了什么东西。
沈令仪伸手扶住舱壁,透过舷窗缝隙往外看。前方河道骤然收窄,两岸石壁高耸,像被巨斧劈开的一道裂缝。石壁上每隔十丈便垂下一枚拳头大小的铜铃,密密麻麻,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绿的光。
“悬铃闸。”她低声道。
阿牛凑过来,脸色发白:“先生,这地方……我听说连水耗子游过去都会响铃。”
皮猴趴在另一侧舷窗,眼睛盯着那些铜铃,嘴里念念有词。沈令仪知道他在计算什么——水流速度、铃铛重量、悬挂角度,还有那些肉眼看不见的震动频率。
“阿牛,”沈令仪转身从舱底拖出一只麻袋,“把滑石粉和猪油混匀,涂满船底所有接缝。动作轻些。”
阿牛咽了口唾沫,接过麻袋开始干活。猪油腥气混着滑石粉的粉尘在狭小的船舱里弥漫开来。
沈令仪看向皮猴:“算出来了吗?”
皮猴抬起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每息水波过三又七分之二尺时,相邻两枚铃铛的摆幅会相消。但前提是船体不能产生额外震动。”
“上游泄洪的推力够吗?”
“够。但只能维持二十息。”皮猴顿了顿,“二十息后,船会撞上闸口石墩。”
沈令仪点点头。她掀开舱板,从暗格里取出一捆细麻绳,绳头系着三枚带倒钩的铁爪。
“二十息够了。”
她说完,侧耳倾听岸上的动静。换岗的脚步声从石壁上方传来,盔甲碰撞声由近及远。就是现在。
“收桨。”
阿牛和皮猴迅速将船桨抽回舱内。船身微微一滞,随即被上游涌来的水流推着,缓缓滑向那道铃阵。
铜铃近在咫尺。
沈令仪屏住呼吸。她能看见铃舌在铜壳里微微颤动,像毒蛇吐信。船底擦过水底卵石,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滑石粉和猪油的混合物起了作用,摩擦声被降到最低。
一枚铜铃从船舷旁掠过,纹丝未动。
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皮猴死死盯着水面,嘴唇无声地开合,在数着心跳。阿牛攥着麻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第十八息。
船头距离闸口石墩只剩不到三丈。
沈令仪手腕一抖,铁爪带着麻绳飞旋而出,“咔”的一声扣住石墩上沿。她双臂发力,麻绳瞬间绷直,船身在水流中硬生生横移半尺,擦着石墩边缘滑了过去。
第二十息。
船尾刚过最后一道铜铃,上游泄洪的推力骤然减弱。沈令仪松开麻绳,铁爪“当啷”一声落在舱板上。
三人同时长出一口气。
还没等这口气喘匀,头顶石壁上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从闸口上方投下来,在水面拉出晃动的影子。
“下面有动静!”有人喊。
沈令仪打了个手势,阿牛和皮猴立刻伏低身子。她抓起一把晾在舱边的芦苇杆——那是之前经过芦苇荡时顺手割的,中空,每根都有小指粗细。
“含住,吐气要缓。”
她把芦苇杆分给两人,自己也咬住一根。三人将芦苇杆从舷窗缝隙探出去,另一端没入水中。
“噗……噗噗……”
一连串细密的气泡从船身两侧冒出来,在水面绽开一圈圈涟漪。
石壁上方,一个穿着九幽司黑色劲装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
“校尉,要不要放箭?”身后有人问。
那校尉盯着水面看了半晌,忽然骂了一句:“他娘的,汛期青鱼洄游,虚惊一场。”
火把被随手扔下来,“嘶”的一声没入水中,熄灭了。
脚步声渐远。
沈令仪吐出芦苇杆,抹了把脸上的水。船舱里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河水——刚才那番操作让舷窗缝隙渗进来不少。
“继续走。”
船顺着水道往前漂。两侧石壁渐渐变成砖砌的拱顶,他们进入了京城地下的排水涵洞。空气里弥漫着腐臭的淤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前方出现了一道铁栅栏,粗如儿臂的铁条纵横交错,将水道彻底封死。
沈令仪从怀里摸出两个油纸包。一包是烧石灰,另一包是陈年酸醋。她将石灰倒进陶碗,又缓缓注入酸醋。
“滋啦——”
白烟冒起,刺鼻的气味冲得阿牛直往后缩。沈令仪却面不改色,用木棍搅动着碗里沸腾的糊状物。那东西冒着泡,颜色从白转黄,又渐渐变成暗红。
“铁锈催化剂。”她简短地解释,用木勺舀起一勺,涂抹在铁栅栏的接口处。
暗红的糊状物一接触铁条,立刻发出“嗤嗤”的响声,表面泛起细密的泡沫。铁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发脆。
皮猴盯着看,忽然说:“先生,这比强水还快。”
“强水太显眼。”沈令仪头也不抬,“这个像自然锈蚀。”
她涂完所有接口,退后一步:“阿牛,等排水声最响的时候砸。”
阿牛握紧了从船上带来的重锤。那锤头包着厚布,砸下去声音会闷一些。
涵洞深处传来轰隆的水声——不知哪处闸门开了,水流骤然湍急。铁栅栏被冲得“哐哐”作响。
就是现在。
阿牛抡起锤子,对准最中间那根铁条的中段,狠狠砸下。
“铛!”
闷响混在湍流声里,几乎听不见。铁条应声而断,断口处露出蜂窝状的锈蚀结构。
沈令仪上前,双手抓住断开的铁条,用力往两侧掰。皮猴和阿牛也上来帮忙。铁栅栏被撕开一道足够船身通过的缺口。
船挤了过去。
越往前,水流越急。沈令仪伸手在涵洞壁上摸了一把,指尖沾满湿滑的青苔。她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捻了捻厚度。
“不对。”
“怎么了先生?”皮猴问。
“青苔生长方向和水流方向相反。”沈令仪盯着洞壁,“说明前面有逆流涡旋。而且这水量……太急了。”
她趴到船头,将半边脸浸入水中,闭眼感受水流的震动。几息后,她猛地抬头。
“冷宫水牢在开闸排水。”她的声音沉下来,“他们在‘清洗’牢房。”
阿牛脸色一白。他在京城混过,知道“清洗”是什么意思——要么是处决犯人,要么是转移要犯前抹掉痕迹。
“那裴将军……”皮猴的声音发颤。
沈令仪没回答。她从舱底拖出三个牛皮缝制的浮囊,扔给两人:“弃船。背着这个,顺着逆流涡旋潜过去。”
“可涡旋会把人卷进深处——”
“我要的就是深处。”沈令仪已经开始往身上绑浮囊,“水牢的核心泄洪管一定连着涡旋中心。那是唯一能在闸门全开时进入的路径。”
三人将浮囊吹鼓,系牢。沈令仪最后看了一眼这条陪他们走了百里水路的船,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
冰冷刺骨。
水流像无数只手,拉扯着身体往深处拽。沈令仪放松四肢,任由涡旋带着她旋转、下沉。浮囊提供着微弱的升力,让她不至于直接坠底。
黑暗中,她感觉到皮猴和阿牛就在不远处——浮囊碰撞的触感隔着水流传来。
不知转了多久,身体突然一轻。
涡旋消失了。
沈令仪蹬水浮起,头顶触到了坚硬的石面。她摸索着,找到一道缝隙。是泄洪管的检修口,栅栏已经锈蚀脱落。
三人先后钻了进去。
这里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齐腰深的水里漂浮着杂物:破布、稻草,还有某种可疑的暗红色絮状物。空气腥臭得令人作呕。
沈令仪贴着墙壁往前挪。手指忽然摸到一道刻痕。
她停住,仔细摸索。不是刻痕,是暗槽。槽里卡着什么东西。
她抠出来,凑到从石缝透进的微光下看。
是半枚玉扳指。羊脂白玉,雕着云纹,但从中断裂了。断口很新,染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沈令仪将扳指转了个面,看向内壁。
内壁上用指甲刻出了深深的沟槽,纵横交错,指向一个固定的角度。她认出来了——这是军中传递方位用的简化罗盘码,刻的是“甲字号,东北偏东,十七步”。
她握紧扳指,指节发白。
这是裴归尘的东西。他来过这里,留下了讯息。可为什么只有半枚?另半枚在哪?
正要往前,脚下水流突然暴涨。
轰隆——
头顶传来闸门闭合的闷响。紧接着,高压水流从四面八方灌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沈令仪心中凛然。
这不是意外故障。闸门死锁,洪水灌入——是有人要淹死这水牢里的一切活物。
皮猴和阿牛惊慌地看向她。
沈令仪抬头,看着迅速逼近的拱顶。水已经淹到胸口,还在上涨。
裴归尘可能还在这里。
也可能,这根本就是个局。用他做饵,钓她这条自以为聪明的鱼。
水流没过了下巴。
她深吸最后一口气,在彻底被淹没前,看向扳指指示的方向。
东北偏东,十七步。
无论是不是陷阱,都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