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整个人像是从血池子里捞出来的。
沈青禾把他拖到主墓室门外的通道拐角处,靠墙让他坐好。
“你也别嫌这里脏,外面那帮鬼正满世界找你补身子呢,你就给我老实待着。”
她三两下把自己外面的锦缎褂子扯下来,叠成个厚垫子,塞在他后背上,隔开那冰冷的石墙。
顾砚之头歪在一边,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看着跟去了半条命没两样。
沈青禾伸手在他鼻尖前探了探,还有气儿,虽然弱得跟游丝似的,但好歹没断。
“算你命大。”
她把他那只还在渗血的手塞回袖子里,免得那血味儿再把什么东西招来。
站起身,沈青禾紧了紧腰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洞开的主墓室大门。
里头黑漆漆的,像张等着吃饭的大嘴。
“还得把那棺材本给抄了。”
她转过身,一脚跨进了主墓室。
这里比外面那些陪葬室都要宽敞。
地上铺着的是金砖——不是真金,是那种在此地特有的黑金大理石,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
正中间,停着一具巨大的石棺。
这棺材不是木头做的,是整块汉白玉雕的,上面还刻着九条盘龙。
只不过那龙眼睛的地方,都被利器给凿烂了,看着像是九条瞎龙。
沈青禾走到棺材边,目光落在棺盖上。
那里刻着一行正楷大字:
【先帝嫡长子·赵曜之墓】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歪歪扭扭,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昭德十八年薨,年七岁。】
“废太子。”
沈青禾低声念叨了一句。
七岁就死了,怪不得太后疯了似的续寿。
这可是亲儿子。
她伸出手,指尖在“赵曜”那两个字上划拉了一下。
就在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
“嗡——”
一声轻颤从棺材里传出来。
紧接着,那一道合得严丝合缝的棺盖缝里,渗出一缕白光。
那光不刺眼,反而柔和得很,像是在水面上泛起的波纹。
“喀哒。”
像是里头有人把锁给打开了。
沈青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刀横在胸前。
“谁?”
棺盖没动,但那白光却聚成了一个影子。
一个只有七岁大的男孩,就这么从棺材盖里“坐”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朝服,小脸蛋白白净净的,看着跟个瓷娃娃似的。
唯一的区别是——
他没有眼珠子。
那眼眶里是两个黑漆漆的空洞,正对着沈青禾。
【阴司视觉·开】
沈青禾脑子里那个开关瞬间弹开。
她死死盯着这孩子的头顶。
奇怪。
这孩子的头顶上,空空荡荡。
没有血红色的执念值,没有黑色的怨气值,甚至连个等级都没有。
就像是一张白纸,干干净净。
“你看得见我?”
那孩子开口了。
声音清脆,带着点奶气,听着却不像七岁的孩子。
沈青禾没放松警惕。
“看得见。你是赵曜?”
“嗯。”
赵曜点了点头,两个空洞的眼眶子跟着动了一下。
他坐在棺材盖上,两只手撑着身子,两条腿还在那儿晃悠。
“你是第四个碰我棺材的人。”
赵曜咧嘴一笑。
“第一个是我母后。”
“第二个是那个身上有怪味的阿姨,叫赵令仪。”
“第三个是个阿姨,我不认识,但她手上也是黑的,跟你一样。”
沈青禾心里一跳。
第三个。
那是娘。
“你说我是第四个?”
沈青禾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视线跟这孩子平齐。
“那第一个,你母后,她来干什么?”
赵曜歪着头,似乎在回想。
“她来问我话。”
“问什么?”
“她趴在棺材边上,哭得眼泪都干了。”
赵曜伸出手指了指棺材边。
“她问我:‘儿啊,你恨不恨我?’”
沈青禾眉头皱紧了。
太后居然亲自下来问过这话?
“那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话。”
赵曜耸了耸肩,那动作老成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我都死了,还恨什么恨?再说了,死的人是我,又不是她。她把我埋在这儿,连个伴儿都没有,就给我留了一堆画。”
他指了指墓室四周的墙壁。
沈青禾顺着看过去。
这墙壁上没画那些杀人的场景,画的全是小孩子玩的蛐蛐笼子、风车、还有糖葫芦。
画得极好,每一笔都透着股温柔劲儿。
“这是你娘画的?”
“不是。”
赵曜摇摇头。
“是她让人画的。说是让我在这儿有东西看,别跑出去了。”
他把脸凑近了沈青禾。
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子直勾勾盯着她。
“但我还是想出去。”
“我想看看南边。”
“南边?”
沈青禾抓住这个关键词。
“为什么是南边?”
“因为第三个阿姨——就是你娘。”
赵曜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那时候也趴在这儿,跟我说话。她说:‘曜儿,你等着,我去南边把那座城给平了。到时候,你就能出来晒太阳了。’”
沈青禾的心脏收缩了一下。
娘果然知道南边的事。
而且,娘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
“那她……”
沈青禾刚要问。
赵曜把身子往后一缩。
“有人来了。”
他那空洞的眼眶转向墓室门口。
“那个身上有怪味的阿姨回来了。”
沈青禾一惊,回头。
墓室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进来的呜呜声。
“哪呢?”
“在下面。”
赵曜指了指地板。
“她在第四层。她要把底下的盖子掀开了。”
赵曜抬起头,看着沈青禾。
“你要是想去找她,就得快点。要是盖子开了,底下的东西就全跑出来了。”
沈青禾站起来,手里握紧了刀。
“第四层怎么走?”
赵曜没说话,只是伸出苍白的小手,指了指棺材底下的一个角落。
“那儿有个洞。只有你能钻。”
沈青禾看过去。
果然,在棺材底座的阴影里,有个不起眼的狗洞,被几块碎石掩着。
“谢了。”
沈青禾冲他点了个头。
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
“喂,小鬼。”
她回头看着那个坐在棺材上的孩子。
“等我办完了事,要是还活着,我给你带串糖葫芦上来。”
赵曜愣住。
随即,那张小脸上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
“我要两串。”
“成交。”
沈青禾一甩袖子,大步走出了墓室。
她刚一出去,就听见墓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又是四阴……这回,怕是要把天给捅破了。”
沈青禾没听见。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赵曜最后那句话。
赵令仪在第四层。
盖子要开了。
回到通道口,顾砚之还靠在那儿,脸色比刚才更灰败了。
沈青禾走过去,也不废话,直接架起他的一条胳膊。
“醒醒!别睡了!”
她用力拍了两下顾砚之的脸。
“咱还有活儿干,没空在这儿躺着!”
顾砚之眼皮颤了两下,勉强睁开一条缝。
“……修……修完了?”
“修完了。但没完没了了。”
沈青禾把他半个身子扛起来。
“底下还有一层。赵令仪在下头。”
顾砚之一听这名字,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清明了一瞬,挣扎着要站直。
“走……”
他刚一动,一口黑血就呛了出来。
“咳咳——”
沈青禾也没客气,直接伸手在他背上抹了一把,顺手把他嘴里那口血给擦了。
“省点力气吧。你要是走不动,我就把你当尸体拖下去。”
她架着顾砚之,往赵曜指的那个方向走。
“两串糖葫芦。”
她嘴里蹦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顾砚之费力地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没什么。”
沈青禾盯着前面那条越来越窄的墓道。
“跟个死孩子打的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