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之还在外面躺着,这会儿全靠沈青禾那一口气吊着。
沈青禾也没急着下去,她看了一眼那个飘在半空中的小太子。
“你既然不想睡,那咱就聊聊。”
她也不嫌这里阴森,直接坐在了棺椁对面的石阶上,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干粮,掰了一点塞进嘴里。
“反正我也饿了。”
赵曜看着她那副随意的样子,脸上那种老成的表情散了散,露出一点七岁孩子该有的好奇。
“你不怕我?”
“怕你做什么?”
沈青禾咽下那块硬邦邦的面饼。
“你连个怨气值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个没牙的老虎。我要是怕你,这皇陵我就白来了。”
赵曜抿了抿嘴,似乎对“没牙的老虎”这个称呼不太满意,但他也没计较。
他的身子往下落了落,像个坐在看不见的椅子上一样,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你想聊什么?”
“聊聊你是怎么死的。”
沈青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别跟我说什么薨了、病死了。能待在这主墓室里的,没一个是病死的。”
赵曜沉默了。
他那双空洞的眼眶盯着沈青禾,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那天晚上,母后来看我。”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背书,一点起伏都没有。
“那时候父皇刚走不久,宫里乱得很。我还在东宫看书,母后端了一碗粥进来。”
“她亲手端的?”
“嗯。她平日里从不进御膳房,那天却亲自熬了粥。”
赵曜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回忆那碗粥的样子。
“粥很烫,但我不敢不喝。她说:‘曜儿,喝了这碗粥,把书放下吧。’”
沈青禾没插嘴。
“我喝完了。”
赵曜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喝完之后,嗓子就堵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化不开。然后,有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
他把手举起来,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个掐住的动作。
“那是谁的手?”
“我不知道。”
赵曜摇摇头。
“我看不见后面。但我听得见母后的声音。她就站在我对面,看着我被人掐住脖子。”
“她说什么了?”
“她说——‘曜儿,睡吧。’”
赵曜学着他母后的语气,那调子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就睡了。再醒过来,就在这盒子里了。”
沈青禾把手里的干粮收起来,胃里那点饿意全没了。
亲生母亲端粥,看着人把儿子掐死,还能温柔地说“睡吧”。
这太后,比她想的还要疯。
“那你后来知道是谁掐死你的吗?”
“知道。”
赵曜淡淡地说。
“是母后身边的太监总管。但我死后没多久,他也死了。就在那殿外的柱子上,撞死了。”
“你母后够狠的,死无对证。”
沈青禾冷笑一声。
“那她每年来看你,就是为了问你那句‘恨不恨’?”
“对。”
赵曜飘在地上走了两步,那明黄色的袍角在地上拖过,却一点灰都没沾上。
“每年的忌日,她都来。就坐在你现在坐的地方。”
他指了指沈青禾屁股底下的石阶。
“她一坐就是一夜。一边哭,一边问我——‘曜儿,你恨不恨我?’。”
“你怎么回的?”
“我不回。”
赵曜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我是魂体,我说不了话。但我可以摇头。我每次都摇头。”
“她看见你摇头了吗?”
“看见了。但她不喜欢我摇头。”
赵曜的声音变得有些尖细。
“我越摇头,她哭得越凶,问得越急。‘你到底恨不恨我?你为什么不恨我?’”
沈青禾听明白了。
“她不是真的在问你。”
她看着赵曜那双空洞的眼睛。
“她是在逼你。她在逼自己。”
“我知道。”
赵曜点了点头。
“她想要我说‘恨’。只要我说了恨,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去当她的太后,去扶持那个还在吃奶的小皇子。她就能说——‘你看,我儿子恨我,这是我该受的罪’。”
“哪怕她心里难受,那也是一种解脱。”
沈青禾补了一句。
这女人的心思,扭曲得不成样子。
“所以,我偏不说。”
赵曜飘近了沈青禾,那张稚嫩的脸几乎贴到沈青禾的鼻尖上。
“她杀了我,还想让我给她当心理安慰?凭什么?”
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有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我就让她悬着。让她一辈子都猜不透,一辈子都觉得自己亏欠了,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口子。”
“这比恨更狠。”
沈青禾不得不佩服这孩子。
七岁就有这心眼,难怪能当太子。
“那你娘呢?”
赵曜换了话题。
“你娘那时候来,问我一模一样的问题。但我跟她说,我不恨。”
“为什么跟她说?”
“因为她不一样。”
赵曜退开两步,重新飘回棺材盖上。
“你娘身上没有那种让人恶心的味道。她问我的时候,是真心想知道。”
他看了一眼沈青禾。
“而且,她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如果她能毁了南边的城,就把那城里的魂都放出来,陪我玩。”
赵曜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属于孩子的期盼。
“这十八年,这里太静了。”
沈青禾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放心,既然我接了这活儿,那糖葫芦给你带,那城我也给你平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棺材上的孩子。
“还有,太后那边,你也别惦记了。这江山她坐不稳的。”
赵曜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棺材边上,像是个等家长回家的留守儿童。
沈青禾转身出了门。
顾砚之还在那靠着,但这会儿呼吸稍微顺了点。
沈青禾走过去,一脚踢了踢他的鞋底。
“喂,醒了没?醒了咱就去把那第四层给掀了。”
顾砚之眼皮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走。”
沈青禾把刀抽出来,反手提着。
“走。”
她看了一眼那条通往地底深处的暗道。
“咱们去把那女人的老底给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