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墓室里静得只有风从那条狗洞里灌进来的呜呜声。
沈青禾看着眼前这个七岁模样的太子魂体。
刚才那番话,让她对这孩子的看法变了又变。起初觉得他可怜,后来觉得他早慧——现在她改了主意。这不是孩子。这是个没有退路的人,拿“不原谅”当刀使。
“赵曜。”
她换了个坐姿,手肘支在膝盖上。
“你刚才说,你每次都摇头。那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赵曜飘在那儿,那身明黄色的太子服一点褶皱都没有。
“我想什么?”
他反问,语气平淡。
“我想把她从那皇位上拽下来,把她也掐死一次,让她试试喉咙被堵住是什么滋味。”
“这不就是恨。”
赵曜看了她一眼。
“是恨。但我恨她,是我自己的事。跟她问不问我没关系。”
他往前飘了半步。空洞的眼眶对着沈青禾的脸。
“她每年来问我‘恨不恨’,不是想听真话。她想听我说‘恨’。说完了,她就能哭一场,说一句‘孽障’,再跟自己讲——你看,儿子都恨我了,我遭报应了,别再折磨自己了。”
“她拿我的恨,给她自己赎罪。”
赵曜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不给。只要我不说恨,她就永远欠着。这辈子,下辈子,都得背着这笔债。没处还,也没处销。”
沈青禾没出声。
七岁的孩子。心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稳。
“够狠。”她说。
“你恨她,她只会更疯。”沈青禾说,“她现在没疯透,是还没等到那个台阶。”
“那就让她疯着。”
赵曜的声音里听不出恨意,只有一种平到极点的冷。
“她疯了,我就高兴。这比说一句‘恨’解气。”
沈青禾站起身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案子算是定性了。
太后弑子。杀的是亲儿子。这一条,够把那张龙椅掀翻十八次。
“行了。该说的都说透了。”
她从怀里摸出那张一直备着的空白卷宗纸——当初从衙门里顺手揣的。
“你刚才说的,我会全部做成魂证。不管以后这皇陵塌不塌,这东西丢不了。”
她把纸铺在棺盖一角。
赵曜看了一眼那张纸。
“记吧。”
“反正我也出不去。但这事,得让外面的人知道。”
沈青禾心念一动。
面板在视野角落亮了一下。她没看全,直接调了魂证书面化。
赵曜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墓室里响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像砸在石头上的钉子。
“先帝嫡长子赵曜,昭德十八年,薨于东宫。”
“系太后李氏亲手赐粥,太监李某于后扼颈而亡。”
“死前,太后言:‘曜儿,睡吧’。”
“死后,封入皇陵主墓室。太后每年入陵一次,名为探视,实则逼问‘恨否’。”
赵曜停了一下。
沈青禾手里的笔跟着他的话走。一行行字落在纸上,墨迹后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金光。
“最后一句。”
赵曜飘回棺材正上方,身形开始变淡。
“本人虽死,从未言恨。”
“因恨为私怨,不可为其赎罪之阶。”
“太后李氏,当终身背负弑子之孽,不得宽恕。”
“以此魂证,望后世公断。”
最后一个字落下。纸面亮了一下。字迹像烧进去一样固住,变成灰白色的铁石质感。
面板角落跳了几行字,她没细看。
她把那张沉甸甸的“纸”拿起来,抖了抖。这东西现在比刀还硬。
“谢了。”
她把魂证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
赵曜的魂体已经几乎透明了,只有那身明黄色的衣服还依稀可见。
“记着你的糖葫芦。”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要两串。”
说完,那一团光影像被风吹散的烟,顺着棺盖的缝隙,钻回那具巨大的汉白玉石棺里。
墓室里恢复死寂。只剩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还在跳。
沈青禾看了一眼石棺,又看了一眼怀里揣着的魂证。
她转身走到狗洞前,弯腰。
“躺好。等到那天,糖葫芦我给你送坟头上去。”
她没再停留,钻进那条通往第四层的暗道。
刚进去,腐臭味比上面那些陪葬室都冲。
她捂了捂鼻子,提刀往下走。石阶一路向下,越走越湿,最后踩上去有了水声。
水滴声。滴答。滴答。
前面黑暗里传出一声轻响。像有人光着脚在地上踩了一脚。
沈青禾停住脚步,背靠墙,刀刃向外。
“谁?”
没人回答。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笑声。
“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