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证那张纸刚塞进沈青禾的怀里,还没焐热。
原本已经淡得像缕烟似的赵曜,又凝实了几分。
他没往棺材缝里钻,反而悬在半空,那颗小脑袋微微一侧,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还有个事。”
声音又变得那种老成的调调。
沈青禾动作一顿:“又有什么事?你是要把这地宫的耗子洞都交代给我?”
“不是耗子洞。”
赵曜飘得低了点,那张稚嫩的脸板着。
“是我母后。她每次来看我,身边都跟着一个人。”
“谁?”
“赵令仪。”
沈青禾眉毛一挑。
这名字又冒出来了。
“赵令仪是她什么人?宫里的姑姑?”
“比姑姑亲。”
赵曜伸出小手,比划了一个影子贴着墙走的手势。
“她是母后的影子。母后不能做的事,她做;母后不能杀的人,她杀。母后要在人前拜佛,她就在人后磨刀。”
“我就知道她身边没好人。”
沈青禾冷笑一声。
“那她三年前松动镇魂钉,也是太后指使的?”
“那倒不是。”
赵曜摇了摇头,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子看着有点渗人。
“三年前,赵令仪是一个人来的。那天晚上月亮挺亮,她是提着个红灯笼下来的。”
“她来干什么?”
“她站在我棺材前头,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娘娘,您该续命了’。”
赵曜学着那女人的语气,尖细又阴冷。
“接着,她就出去了。我听见外面传来几声闷响,那是拔钉子的动静。她没全拔,就是松了松。”
沈青禾听明白了。
“四根都松了?”
“嗯。松得不明显,但够那些东西往外挤了。”
赵曜飘回棺盖上坐着,两条腿晃悠着。
“地宫里的怨灵要是全跑出来,那上面就要乱。一乱,母后就有理由开那个阵了。”
“什么阵?”
沈青禾追问。
“续寿阵。”
赵曜吐出三个字。
“这阵法邪性。它不吃人心,不吃人肉,专吃魂力。”
他指了指外面的通道。
“这底下的怨灵,要是被打散了,就会散成一缕缕的残魂。那玩意儿没意识,但劲儿大。母后就是靠吸这个,硬是扛了十八年。”
沈青禾只觉得后背发凉。
“怪不得。”
她咬着牙。
“先是松钉子,把底下的鬼放出来。然后赵令仪再出手打散它们。这一放一打,散出来的残魂全成了太后的补药。”
这哪是守陵,这根本就是养猪。
养了一堆怨灵,到时候杀猪吃肉。
“这买卖做得可真顺。”
沈青禾摸了摸下巴。
“三年前开始松钉子,那是太后身子骨不行了吧?”
“对。母后那身子,早就该烂了。就是靠这法子,一年续一次命。今年,是第四次。”
赵曜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这一次,母后的身子太虚了,光靠残魂不够。她需要更补的东西。”
沈青禾心里咯噔一下。
“比如……活人的血?”
“对。四阴之体的血。”
赵曜点了点头。
“所以赵令仪才把那个结界设在那儿。她不仅是要防着人进来,更是要防着里面的东西全跑光了,没得吸了。”
就在这时。
墓室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沈青禾回头。
只见顾砚之扶着门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那张脸惨白得像鬼,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果然。”
顾砚之喘着气,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
“这就对上了。”
他扶着墙,一步步挪进来。
“太后每年都要来皇陵祭拜,名义上是看望儿子,实际上是来‘收菜’。”
“收菜?”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
“这比喻挺贴切。”
“怨灵暴动,赵令仪镇压,打散后的残魂归了太后。这一套流程,严丝合缝。”
顾砚之走到离棺材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看着赵曜。
“三年前开始松钉子,是因为太后的身子撑不住了,需要加大剂量。而今年……”
“今年她需要我。”
沈青禾接过了话茬。
“残魂不够了,得加四阴之血。”
赵曜看着顾砚之,那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比那个赵令仪聪明。她以为你是来查案的,其实你是来破阵的。”
顾砚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查案是顺带的。破阵才是根本。太后这阵法如果不破,这底下的几万冤魂,永远不得超生。”
他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这回咱们真的捅了马蜂窝了。”
“捅了就捅了。”
沈青禾把手里的刀往地上一杵。
“也就是一帮马蜂,还能翻了天?”
她看了一眼赵曜。
“谢了,小鬼。这份情报值两串糖葫芦。”
赵曜终于露出了个笑脸。
“记着。你要是能活着出去,顺便帮我把母后的那个‘影子’给剪了。她看着烦。”
“行。”
沈青禾答应得痛快。
“既然知道是个圈套,那就别傻等着往里钻。”
她转身走向顾砚之。
“还能走吗?”
“死不了。”
顾砚之把那只还在渗血的手藏在袖子里。
“走。去第四层。”
“那底下现在估计全是赵令仪放出来的‘活死人’。咱们这一去,就是进了她的屠宰场。”
沈青禾走到门口,停下脚。
“怕不怕?”
她回头看了顾砚之一眼。
顾砚之靠在门框上,那张判官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怕?本官办案这么多年,还没怕过谁。”
他抬起那只染血的手,指了指下面的黑暗。
“走吧。去见见这位‘影子’。”
沈青禾哼了一声,一把扶住他的胳膊。
“那就走着。要是半路晕了,我可还得拖你。”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那条通往地底深处的石阶,一步步走了下去。
赵曜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里。
那石棺旁边,那盏长明灯跳了个火花,灭了。
墓室重归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