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黑漆漆的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外头的日光刺眼,直愣愣地捅进来。
“嘶——”
沈青禾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眼泪一下子就被刺激出来了。
在地底下待久了,这白天的日头简直就是把刚出炉的刀子。
顾砚之整个人重量大半都压在沈青禾肩膀上,被这光一照,也是身子一歪,咳了一嗓子。
“沈青禾!顾大人!”
还没等两人适应这光线,一道粉色的影子就从旁边的石屋子后面窜了出来。
青黛脸上挂着泪珠子,脚下却跑得飞快,冲过来一把扶住沈青禾的另一只胳膊。
“我的小祖宗哎!你们可算出来了!再不出来,我就要下去捞人了!”
沈青禾被她勒得肋骨疼,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捞人?你下去捞谁?捞鬼吗?”
“我……我这不是急嘛。”
青黛一边说着,一边拿帕子去擦沈青禾额头上的灰,结果越擦越黑,全是地底下带出来的淤泥和血渍。
“得了得了,别擦了,再擦要把皮都搓破了。”
沈青禾摆摆手,把顾砚之往地上一放,让他靠在石屋墙根底下。
这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把不知道哪来的破铁剑,在磨刀石上蹭得霍霍响。
“哟,这就出来了?”
陵伯眼皮都没抬,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切菜。
“我还以为你们要在底下那棺材板上睡一宿呢。”
“睡什么觉。”
沈青禾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阶上,大口喘着气。
“那底下全是死人味儿,也就是你这老头闻习惯了不觉得。”
她指了指身后的地宫入口。
“四根钉子,全都正了。”
陵伯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铁剑往地上一插,发出一声脆响。
“成了。四根正了,这底下的东西就翻不了天了。按老规矩,这一压,少说能再压十年。”
“十年?”
顾砚之靠在墙上,脸色还是惨白,但那双眼睛倒是清明了不少。
“十年够了。十年之后,谁爱守谁来守。”
陵伯嘿嘿笑了一声,也没反驳。
“只要不现在就炸了就行。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两年。”
沈青禾在日头底下坐了一会儿,感觉那股子阴寒劲儿才慢慢散去。
她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把那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拿了出来。
那是赵曜的魂证。
虽然只是一张纸,但上面承载的是一个七岁孩子十八年的怨气和不屈。
“都在这儿了。”
沈青禾把纸拍在膝盖上。
“两枚戒指,一枚在十里铺,一枚在东室石台底下。这一对算是齐了。”
“一份魂证,铁证如山,太后弑子的证据。”
“还有一个……”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
“一个去南边找娘的线索。”
顾砚之接过青黛递来的一碗水,仰头灌了半碗。
水是凉的,但他喝得有点急,顺着嘴角流下来一道水痕。
“南边,傀儡城。”
他抹了一把嘴。
“那是赵令仪的老窝,也是太后续寿阵的根源。你娘在那儿,赵令仪也在那儿。”
他把碗放下,看着沈青禾。
“这皇陵的锁是解了,但真正要解的局,还在南边。”
“我知道。”
沈青禾把魂证重新叠好,揣回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来都来了,哪有空手回去的道理。这皇陵只是个开头,那傀儡城才是正餐。”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歇够了没?歇够了就撤。这里阴气重,多待无益。”
顾砚之撑着墙站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但那股子硬气劲儿还在。
“走。”
就在两人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等一下。”
陵伯喊了一声。
他转身钻进那个黑漆漆的石屋里,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这破玩意儿放哪儿了……哦,在这儿。”
一阵脚步声。
陵伯手里拿着个东西走了出来。
那是一顶斗笠。
竹篾编的,看着有些年头了,上面的清漆都磨没了,露出了里面发黄的竹筋。帽檐有点变形,像是被人随手扔在角落里很久没动过。
“这……”
陵伯把斗笠递到沈青禾面前。
“当年那个女人走的时候,落在我这儿的。我看也没坏,就一直留着。本来想给她送回去,结果这一等就是十八年。”
他挠了挠头。
“你是她闺女,这东西就给你吧。好歹是个念想。”
沈青禾伸手接过来。
那斗笠很轻,拿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她把斗笠翻过来。
在帽檐内侧,那层用来挡汗的衬布上,有一团黑乎乎的墨迹。
那是用毛笔写的一个字。
字迹已经晕开了,有些模糊,但仔细辨认,还是能认出来。
是个“沈”字。
沈青禾的手指摩挲着那个字。
那不是娘的名字。
娘姓赵。
这是“沈”字。
沈家的沈。
她走的时候,戴着沈家的姓。
“谢了,陵伯。”
沈青禾把斗笠扣在头上。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此刻的眼神。
“这东西,比那两根戒指还值钱。”
陵伯摆摆手,重新拿起那把破铁剑。
“值钱不值钱的我不知道。反正东西还给你们了,这心里头就舒坦了。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沈青禾没再废话。
她扶着顾砚之,带着青黛,头也不回地往陵门外走去。
日头正毒。
那皇陵巨大的阴影投射在他们身后,像是一只被重新锁住的巨兽,再也没了声息。
“下一站,南边。”
沈青禾低声说了一句,手指紧紧扣住斗笠的边缘。
“娘,你等着。这回,闺女来接你回家。”
青黛跟在后面,小声嘀咕:
“小姐,这帽子有点大啊,看着跟那唱戏的似的。”
“闭嘴。”
沈青禾头也不回。
“这叫江湖气,懂个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