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日头,照在石屋门口那块破席子上。
沈青禾把那身沾满了地底下腐尸味儿和黑血渣子的衣裳扒了下来,随手往旁边一扔。
“烧了吧。”
她只穿了一件里衣,凉快。
青黛在旁边忙活,把那堆脏衣裳捡起来,准备打包带走。
“这衣裳算是废了,洗都洗不出来。”
青黛一边抖着那件外褂,一边抱怨。
“小姐,您下次能不能别这么糟践东西?这可是苏绣……”
“叮当。”
一声脆响。
两样东西顺着衣袖滑出来,掉在了那张缺了腿的木桌上,转了两圈,停住了。
是那两枚戒指。
一枚是从十里铺那具无名师太尸骨手上摘下来的,另一枚是沈青禾在地宫石台底下摸出来的。
这会儿两枚戒指并排挨着,看着挺亲近。
“我都忘了这俩东西了。”
沈青禾走过去,把那两枚戒指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就是娘留给我的念想?看着也不像值钱货。”
青黛凑过来,把戒指抢过去,拿袖口擦了擦。
“小姐您懂什么,这叫素圈,看着不起眼,指不定是哪个老字号打的。”
她把两枚戒指放在掌心里,左看右看。
,青黛“咦”了一声。
“怎么了?”
沈青禾正拿毛巾擦头发。
“小姐,您看这两枚戒指。”
青黛把两枚戒指竖起来,口对口地拼在一起。
“这花纹是对得上的。”
沈青禾凑过去一看。
果然。
左边的戒指上刻着半朵卷云纹,右边的也刻着半朵。
两枚戒指拼在一起,刚好就是一朵完整的祥云。
“是一对。”
沈青禾伸手拈起其中一枚。
这枚戒指的内侧,刻着个极小的字——“沈”。
那是沈家的信物。
她拿起另一枚。
这一枚,是在地宫里找到的。
戒指内侧,同样有个极小的字。
不是“沈”。
是个“赵”字。
沈青禾的手指在那个“赵”字上摸了摸。
“我娘姓赵。”
她低声说。
以前只知道娘是个哑巴,没人提过她的姓氏。沈家那边也没人说过。
原来姓赵。
“还有呢!”
青黛眼尖,把戒指翻了个面,举到阳光底下。
“小姐你看这儿,还要更小的字!”
沈青禾眯起眼,凑近了看。
在那“赵”字的下头,有一行比蚂蚁腿还细的刻字。
不用放大镜根本看不清。
“赵……明……兰……”
沈青禾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昭德十八年。”
“赵明兰。”
沈青禾盯着那三个字。
这就是娘的名字。
赵明兰。
昭德十八年刻的戒指,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这名字听着耳熟。”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砚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扶着门框站在那儿。他脸色虽然还是白,但那股子精气神回来了不少。
“你觉得耳熟?”
沈青禾把戒指收进手心里。
“你在哪儿听过?”
“阴司旧档。”
顾砚之走进来,拉过一张板凳坐下。
“我这脑子虽然不好使,但对名字敏感。赵明兰这个名字,我在接引使的名册上见过。”
“接引使?”
青黛愣住,随即捂住了嘴。
“那不是……那是奴婢以前的……”
“对。”
顾砚之看了青黛一眼。
“接引使这个差事,向来是人手紧缺。青黛转世投胎走了之后,那个位置空了有一阵子。”
他指了指沈青禾手里的戒指。
“赵明兰,就是接替青黛位置的那一任接引使。”
沈青禾觉得自己脑子里那根弦崩了一下。
娘是接引使?
那她岂不是跟青黛以前的身份是同事?
“等等,我有点乱。”
沈青禾揉了揉太阳穴。
“你是说,我娘在阴司当差?那她怎么嫁给我爹,还生了我,最后又死在那破庙里?”
“接引使不是鬼,是活人干阴差。”
顾砚之解释道。
“通常是有些特殊命格的人被选中。她既要履行阴司的职责,又要过阳间的日子。这活儿不好干,容易折寿。”
他顿了顿。
“而且,接引使手里掌握着生死的通道。太后要是想续寿,最想抓的就是接引使。”
沈青禾手一紧,那枚戒指硌得手心生疼。
“所以太后抓她,是因为她是接引使?”
“恐怕是。”
顾砚之点了点头。
“接引使的血,比四阴之体还要金贵。她是阴阳两界的摆渡人。太后要是想逆天改命,光靠吸残魂不够,必须得有个引路的人。”
沈青禾明白了。
娘不是为了自己逃跑。
娘是被逼走的。
因为她不走,她就会变成太后续命的药引子。
而她去了南边,去了那傀儡城,是为了毁了那条路。
“赵明兰……”
沈青禾念叨着这个名字。
“这名字听着挺文气,没想到是个硬骨头。”
她把两枚戒指套在手上,左手一枚,右手一枚。
“行了,既然知道了名字,那找起来就更有谱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顾砚之。
“你这身子骨还能撑多久?要是现在倒下去了,我可没那闲工夫埋你。”
顾砚之扯了扯嘴角。
“放心。死不了。刚才陵伯给了我一丸药,说是能吊着气。撑到南边没问题。”
“那就成。”
沈青禾把那顶破斗笠扣回头上。
“青黛,东西收拾好了没?”
“好啦好啦!”
青黛赶紧把那堆衣服塞进包袱里。
“早就收拾妥当了,就等您二位挪步了。”
沈青禾转身往外走。
“走着。去南边。”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破桌子。
“顾砚之。”
“嗯?”
“你说,接引使这差事,能辞了不干吗?”
顾砚之愣住。
“怎么?你想干?”
“我可不想。”
沈青禾把手揣进袖子里,那是两枚戒指冰凉的温度。
“我是想说,要是见了面,我得替她把这辞呈给递了。”
“这活儿太坑人。”
顾砚之看着她的背影,原本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事儿,得跟阎王爷去谈。”
沈青禾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那就把阎王爷那张桌子给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