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里光线暗了下来。
顾砚之没急着动身,他走到屋子正中间,那块也是最干燥的青砖地上,盘腿坐了下来。
“怎么,还要打坐回血?”
沈青禾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两枚刚套回手上的戒指。
“查点东西。”
顾砚之闭着眼,右手在虚空中画了个半圆,然后往地上一按。
“判官令,开档。”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荡开。
沈青禾只觉得脚底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紧接着,顾砚之面前的石砖缝隙里,竟然浮出一层淡淡的金雾。
那金雾越聚越浓,最后像是一张展开的卷轴,悬在了半空中。
上面没有画,只有密密麻麻的黑字。
那是阴司的文书档。
“这也能行?”
沈青禾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就是你们阴司的档库?”
“差不多。”
顾砚之没睁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调取这种跨界的档案,哪怕是判官也得耗点力气。
“找赵明兰。”
他低声念了一句。
那金色的卷轴哗啦啦地翻动起来,速度快得像是在手洗扑克牌。
最后,“哗啦”一声停住。
卷轴正中间,显出来一行字。
【接引使名录·赵明兰】
沈青禾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
“念。”
顾砚之声音有点哑。
“赵明兰,女,阴司接引使。昭德十八年接任,填补青黛转世后空缺。职级:丙等。”
“昭德十八年三月,领外调令。”
顾砚之顿了一下,似乎在看下面的内容。
“任务地点:南域,傀儡城。任务目标:调查赵令仪。任务性质:绝密。”
沈青禾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十八年前。
娘去查赵令仪了。
“下面呢?”
沈青禾问。
“下面是状态。”
顾砚之睁开眼,那金色的卷轴开始变淡,像是快要烧尽的纸钱。
“任务状态:未归。”
“未归?”
沈青禾抓住了这个词。
“未归是什么意思?是死了还是跑了?”
顾砚之散了手下的力道,那卷轴瞬间化作金粉散了一地。
他喘了口气,接过青黛递来的水,润了润嗓子。
“阴司的规矩,如果是死了,魂魄会被勾回来,状态栏会显示‘魂归’。如果是逃逸或者背叛,会显示‘除名’。”
他看了一眼沈青禾。
“显示‘未归’,只有两种情况。”
“哪两种?”
“一是失踪,彻底没了踪影,生死不知。二是被困。”
顾砚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被困在某个阴阳两界都管不着的地方,出不来,也死不了。”
沈青禾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傀儡城就是这种地方?”
“肃王说过,那里面全是活死人,被抽了魂的躯壳。那种地方,阴气重得能把活人熬成干尸。”
顾砚之神色凝重。
“如果赵明兰被困在那里面十八年……”
“那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青禾接过了后半句。
她的手摸着那枚刻着“赵”字的戒指,指腹在那个名字上狠狠地蹭了一下。
“没死就行。”
她笑了一下。
“只要没除名,这人我就一定能找回来。”
“你也别太乐观。”
顾砚之看着她。
“十八年,就算是个铁打的汉子也熬成灰了。她一个接引使,孤身一人在那种魔窟里……”
“她不是一个人。”
沈青禾打断了他。
“她还有任务。调查赵令仪。她是个连阎王爷的差事都敢接的人,没点本事能行?”
她把斗笠重新扣回头上,系紧了绳子。
“而且,我是她闺女。她能耐着性子在那种鬼地方待十八年,肯定是在等什么人。”
沈青禾抬起头,那双黑眸子里透着股狠劲儿。
“等我去接她。”
顾砚之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再说什么丧气话。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还揣着那个判官印,虽然灵力透支得厉害,但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行。”
顾砚之把水碗一扔。
“既然确定是未归,那这趟南边的路,就算是有个准头了。”
“档案里还有个事。”
他想起什么。
“刚才那卷宗边上,还有行红字备注。”
“写的什么?”
“赵令仪,原阴司文书,昭德六年失踪。比赵明兰接任早了整十二年。”
顾砚之眯起眼。
“一个跑了路,隔了十二年,另一个才接的班。跑路的那个,把接班的那个引到了傀儡城。”
沈青禾听明白了。
“这不仅是查案,这是内斗。”
“对。赵令仪是阴司的叛徒。你娘是去清理门户的。”
顾砚之走到门口。
“结果清理门户的人,被反扣在了门里。”
沈青禾啐了一口。
“这姓赵的女人,是个狠茬子。”
她一脚跨出门槛。
“那就更得去了。叛徒我也要抓,我娘我也要带回来。”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了。
陵伯站在不远处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牵着两匹马。
一匹黑马,一匹白马。
那黑马看着烈性,还在那喷鼻子。
黑马是给沈青禾的,白马是给伤员的。
“车备好了,马也备好了。”
陵伯看他们出来,把马缰绳一抛。
“这一去南边,千里迢迢。能不能回来,就看各位的造化了。”
沈青禾接过那黑马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动作一气呵成,连个晃悠都没有。
“陵伯,你的铁锁看好家门。”
她一勒缰绳。
“等我们回来,给你带两坛好酒。”
陵伯摆摆手,没再多话。
顾砚之被青黛扶上了白马。
“走。”
沈青禾一马当先,冲着那下山的土路一指。
“目标南边,傀儡城。”
“驾!”
两匹马,三个人,瞬间冲进了暮色里。
陵伯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转身关上了那扇沉重的石门。
“咔哒。”
门锁扣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