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皇陵门口的冷风就往骨头缝里钻。
陵伯起的比鸡早。
这老头也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三个缺了口的粗瓷碗,一字排在门槛上。
“也没有啥好送你们的。”
他拎起那坛子昨晚没喝完的烧刀子,给三个碗都斟满了。
酒水清亮,带着股辛辣的冲劲儿。
“这一去,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这碗酒,我就替你们存着。”
陵伯说着,把第一碗酒往地上一泼。
“敬那位没回来的。”
接着第二碗,他也泼了。
“敬那些回不来的。”
最后那碗,他端起来,对着沈青禾和顾砚之举了举。
“敬还要回来的。”
沈青禾也没废话,翻身下马,端起那碗酒仰头就干了。
辣得她直咳嗽。
“好酒。”
她把碗一扔,重新翻身上马。
“走了。”
顾砚之坐在马车里,青黛赶车。他掀开车帘,冲着陵伯点了点头。
“多谢。”
陵伯摆摆手,没再说话,转身进屋搬那块破门板去了。
马蹄声起,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
两匹马,一辆车,三人就这么出了皇陵的地界。
沈青禾骑在马上,把那顶破斗笠往下压了压。
这斗笠还是有点大,遮得她只能看见前面的半截路。
怀里揣着那两枚戒指,硬邦邦的,膈应着胸口。还有那张魂证,那是废太子赵曜十八年的憋屈和血泪。
这一趟,她背着不少人的命。
走了不到三里地。
官道前面是个岔路口,往左是回京城,往右就是去南边的官道。
沈青禾勒了一把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
皇陵那个方向,离得远了,只能看见那个守陵人石屋的轮廓。
那是陵伯住的地方。
石屋上的烟囱正冒着晨烟,白花花的一片,直冲上天。
但就在那烟囱旁边。
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就站在石屋最高的那个屋脊上,背对着清晨的微光,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身深紫色的长裙,在风里猎猎作响。
一只手垂在身侧,那手上戴着一只极显眼的、泛着冷光的手套。
金丝手套。
沈青禾瞳孔一缩。
“赵令仪。”
她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马车里的顾砚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掀开车帘探出头来。
他也顺着沈青禾的目光看过去。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五官,但那身形和那标志性的手套,错不了。
“她怎么在那儿?”
顾砚之皱眉,声音有些发沉。
“她既然在那儿,为什么不追?”
按理说,赵令仪要是想动手,刚才在他们出发前就是最好的时机。或者现在追上来,也能把他们堵在半路上。
但那个女人就像是个钉子一样,钉在屋顶上,一动不动。
沈青禾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三秒。
,她冷笑了一声。
“她不追,是因为她根本没打算在这儿动手。”
她转过头,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她在等。”
“等什么?”
青黛在车辕上缩着脖子问。
“等我入局。”
沈青禾头也不回。
“皇陵这儿她是块铁板,她捞不着好处。而且有陵伯守着,她也不敢硬来。她现在回去报信也好,站那儿吓唬人也罢,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知道我们要去哪儿。”
顾砚之坐回车里,把车帘子放下,挡住了那边的视线。
“傀儡城是她的地盘。她在那儿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正合我意。”
沈青禾摸了摸怀里的戒指。
“我也不想在半路上跟她躲猫猫。要打,就去那老窝里打。把她那破城给掀了,正好一劳永逸。”
就在这时,眼前的虚空中,那行熟悉的半透明小字又跳了出来。前方南域,七日路程,沿途可能有伏击。
“七日。”
沈青禾嘴里念叨着这个数。
“这七天,估计脚底板都得跑出火星子来。”
“小姐!”
青黛在后面赶着车,小声喊了一句。
“那个女的……她是不是还在看咱们?”
沈青禾没回头。
“看就看呗。还能把眼看瞎了?”
她把背挺得笔直,迎着南边那股子潮湿的风。
“别回头。往前走。”
“驾!”
鞭声再次响起。
黑马撒开蹄子,在官道上跑成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那个站在石屋脊上的影子,直到他们跑出很远,依然立在那儿,像是一只守着巢穴的秃鹫,冷冷地注视着这三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钻进南边那片更深的迷雾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