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跑了七天,马蹄铁都磨下去半块。
沈青禾觉得自己屁股都要裂开了,大腿内侧更是磨得火辣辣的疼。
“这傀儡城,是建在天边了吗?”
她在马背上颠了一下,骂了一句。
前面是片荒地,连棵正经树都没有,全是那种半死不活的枯草。
顾砚之坐在后面的马车里,这些天一直昏昏沉沉的,这会儿听见动静,掀开车帘子露出半张脸。
“别急。前面就是了。”
“您眼神还挺尖。”
沈青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地平线上,灰扑扑的一片。
起初看着像是一块横在地上的大石头,等走近了,那轮廓才慢慢清晰起来。
是墙。
一面极高、极宽的灰色城墙。
沈青禾勒住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烦躁地刨了刨蹄子。
“这就到了?”
她眯起眼。
不对劲。
太静了。
一般这种大城,哪怕是边关,离着几里地就能听见城头上的号子声,或者是看见巡逻兵的影子。
可这傀儡城,死气沉沉的。
城墙头上插着几面旗子,黑沉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焊住了一样,笔直地垂着。
没风。
一点风都没有。
“这旗子怎么跟吊死鬼似的。”
沈青禾嘀咕了一句,回头看了一眼顾砚之。
“顾大人,您怎么看?”
顾砚之撑着车框,脸色还是白得像纸,但眼神还算利索。
“城门开着。”
“是开着。开得挺大。”
沈青禾把背上那个破斗笠摘下来,挂在马鞍旁。
“连个看门的都没有。这里是不收过路钱还是怎么着?”
她一夹马腹,顺着官道往前走了几步。
地上的土很厚,上面全是车辙印子,还有脚印。
密密麻麻,全是往城里去的。
“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顾砚之声线压低了几分。
“这哪是进城,这是进窑子。”
沈青禾冷笑一声。
“走。既然敞着门,哪有不进去的道理。”
她一马当先,冲着那黑洞洞的门洞就去了。
青黛在后面赶着车,手都在抖。
“小姐……咱真要进去啊?这看着怎么跟鬼门关似的……”
“怕什么。我是鬼门关他姑奶奶。”
沈青禾头也不回。
穿过城门洞的时候,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
那是木头腐烂加上陈年积灰的味道。
马蹄踩在里面的青石板路上,声音脆得吓人。
“嗒、嗒、嗒。”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像是有人在敲更。
进了城,沈青禾才发现,这地方比外面看着还邪乎。
主街很宽,能并排跑四辆马车。
两边的铺子全敞着门。
饭馆、布庄、甚至还有卖胭脂水粉的。
桌椅板凳都在,有的地方还摆着茶壶,盖子揭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沈青禾跳下马,把缰绳往树桩上一拴。
她走到一家饭馆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桌子上摆着几个碗,里面的东西早干成黑泥了,只有那个轮廓还能看出是一碗面。
筷子还架在碗上,像是吃了一半人就没了。
“这饭起码半个月前留下的。”
沈青禾伸手在那个黑泥碗上抹了一下,全是灰。
“走得太急,连碗都没收。”
顾砚之下了车,捂着胸口,在街中间站定。
“不是走了。是没来得及走。”
他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铺子。
“这些人,是被瞬间抹杀的,还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青黛抱着一包药,缩在沈青禾身后。
“什……什么东西?”
沈青禾没理她,她正盯着地上的一只鞋。
那是一只绣花鞋,只有一只,孤零零地躺在路中间,旁边还有半把扇子。
就像是谁走着走着,就散架了。
“嘘——”
沈青禾竖起一只手。
“别出声。”
青黛吓得立刻闭紧了嘴,两只手死死捂住鼻子。
静。
死一样的静。
连个虫子叫唤的声音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
街角的尽头,传来了一阵动静。
“嚓、嚓、嚓。”
是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重得很。
“嚓、嚓、嚓。”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也响了起来。
“嚓、嚓、嚓。”
节奏一模一样,像是有无数个人在同一个口令下迈腿。
顾砚之脸色一变。
“来了。”
沈青禾手一翻,那块判官令牌瞬间扣在掌心。
她把青黛往身后一拽,身子微弓,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拐角。
“来了多少人?”
“听步子,不下二十个。”
顾砚之低声说。
“而且,这步子……”
他话音未落。
那一排影子就从街角转了过来。
那是一群人。
穿着百姓的衣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的脸灰扑扑的,眼珠子全翻着白,只有眼白,没有黑眼仁。
他们的动作僵硬,两条胳膊直直地垂着,膝盖不弯曲,全靠脚踝在动。
二十多个人,动作整齐划一,就像是一具具被提着线的木偶。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卖豆腐的小贩,手里还端着个空盘子。
他歪着头,那全是白眼仁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青禾。
“客……官……”
他的嘴没动,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是两块铁皮在摩擦。
“要……吃……什……么?”
沈青禾手心里的令牌一热。
“吃什么吃。”
她冷哼一声,刀已经出鞘了一半。
“看来这饭,是没法好好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