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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活死人街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嚓、嚓、嚓。”

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每一步落地的距离分毫不差,连抬脚的高度都一模一样。声音顺着空荡荡的街道传过来,撞在两边的铺子门板上,又弹回去,听着比实际人数多出一倍不止。

沈青禾把刀横在胸前,眼睛死盯着那个拐角。

顾砚之撑着车框,指节泛白。他伤还没好利索,这会儿连站着都费劲,但那双眼睛却比刀还利。

“来了。”

话音刚落。

那一队人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一共二十三个。

沈青禾扫了一眼就数清了。

男女老少都有,穿得也是五花八门——有挑担子的货郎打扮,有穿着粗布袄子的妇人,还有两个披着读书人长衫的,甚至还有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娃娃。

但他们的脸,全是灰扑扑的。

像是被人拿面粉糊了一层,又像是埋在土里多少天刚刨出来。眼眶凹陷,眼皮半睁半闭,露出来的眼珠子浑浊发黄,一点光都没有。

最邪乎的是他们的动作。

左脚抬起,落下。右脚抬起,落下。二十三个人,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肩膀不动,胳膊不动,只有两条腿在倒腾。

那小娃娃也这么走着。

明明该是蹦蹦跳跳的年纪,这会儿却僵硬得跟个木偶一样,两条小短腿机械地迈着,脑袋耷拉在一边,也不哭也不闹。

“我的小祖宗哎……”

青黛从沈青禾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都在抖。

“这……这是人是鬼啊?”

沈青禾没回头,刀尖微微压低了一分。

“看着像人,走起来像鬼。”

她冷哼一声。

“什么妖魔鬼怪,挡我的路。”

说着,她一横刀,直接横在了路中间。

那队“人”还在往前走。

嚓、嚓、嚓。

十步。

五步。

三步。

沈青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那么杵在那儿,跟个钉子似的。

眼看前面的人就要撞上刀尖了。

忽然。

那队伍就像是一条遇到了石头的河,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货郎,脑袋微微往左偏了一点,脚下的步子不变,路线却划出一个弧线,从沈青禾左边绕了过去。

第二个,第三个。

后面的二十多个人,一个接一个,全都照着做。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这么绕过沈青禾,又重新汇合,继续往前走。

像是她只是路上的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一个压根不存在的东西。

沈青禾愣住。

“嘿,还躲着我?”

她扭头看了一眼顾砚之。

“顾大人,这帮玩意儿怎么不攻人?刚才那饭馆里的不是挺凶的?”

顾砚之盯着那些人的背影。

“那是‘守’,这些是‘走’。”

他声音压得很低。

“用途不一样。”

沈青禾撇了撇嘴,把刀往肩上一扛。

“行,走着就走着。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走到哪儿去。”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眯了起来。

再看时,她原本漆黑的瞳仁里,隐隐透出一股暗红色的光。

阴司眼,开。

这一看,沈青禾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些人身上,没什么异样。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每个人的后脑勺上,都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黑线。

那线像是用头发丝搓成的,比蜘蛛网还细,从皮肉里钻出来,直直地往上飘。

二十三根线,在半空中汇聚成一股,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一直延伸向远处。

沈青禾顺着那线的方向看过去。

越过一排排房顶,越过几座高矮不一的楼阁,那线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黑沉沉的影子。

在城中心的方向。

那是一座塔。

不高,但很粗,像根钉子似的扎在地上。

沈青禾低骂了一声,把阴司眼闭上了。

“顾大人,你看那头。”

她抬手指了指城中心的方向。

“那些人脑后有线,全牵到那边去了。这城里有人在放风筝呢。”

顾砚之听完,撑着车框的手松了松。

他往前迈了一步,正好那队伍里最后一个人路过他身边。

那是个穿着青布裙子的妇人,年纪不大,头发散着,脸上还有几点麻子。

顾砚之伸手,在那妇人胳膊上按了一下。

冰的。

不是凉,是冰。

像摸在一块放了一宿的猪肉上,硬邦邦的,没有一点热气。但那皮肉底下,却还隐隐能摸到一丝极微弱的脉动。

一下,一下。

慢得离谱。

那妇人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抬,就这么被按了一下,然后继续僵硬地往前迈腿。

顾砚之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体温是冷的。但还在走。”

他看着那队伍渐渐走远,消失在街道另一头的阴影里。

“他们不是死了。是空的。”

“空的?”

青黛缩着脖子,小声嘀咕。

“什……什么叫空的?”

“魂没了。”

顾砚之转身,靠在车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人还活着,但魂被抽走了。只剩个壳子在这里走着。”

沈青禾听得眉头直皱。

“抽魂?这活儿我可熟。”

她摸了摸下巴,想起之前办过的那些案子。

“但这活儿一般都得要命啊。魂一抽,人当场就咽气。哪有还能走着路的道理?”

“那是寻常手段。”

顾砚之闭了闭眼,缓了口气。

“这里的手法,更精细。把魂抽出来,但还留着一线生气吊着。魂在别处,壳子在这里。”

他睁开眼,看向城中心的方向。

“那些线,就是通道。”

沈青禾听得直咧嘴。

“那这得多少魂啊……这城里头得有多少人?”

她想起刚才那二十三个人,又想起这一路走来的冷清。

“这满城的人,都变成这德行了?”

“很有可能。”

顾砚之低声说。

“所以这城才叫傀儡城。”

青黛这会儿已经吓得快哭了,但还没忘了自个儿的职责,哆哆嗦嗦地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水囊,递给顾砚之。

“大……大人,您喝口水缓缓……”

顾砚之接过水囊,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捏着。

沈青禾看着城中心的方向,把刀往鞘里一插。

“得,既然线头在那边,那咱们就往那边走。”

她转过身,冲着青黛招了招手。

“上车。别磨蹭。”

“啊?还走啊?”

青黛瞪大了眼。

“小姐,这满大街都是那种东西,咱们还往里钻?”

“你不走?”

沈青禾斜了她一眼。

“那你留这儿跟那些空壳子做伴?我听说他们虽然不咬人,但抱起来可凉,晚上钻被窝里能把人冻醒。”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

青黛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窜到车上,把自己塞进了车厢里,连个脑袋都不敢露。

沈青禾看着她的样儿,嗤笑了一声。

她回过头,正要扶顾砚之上车。

忽然。

一阵风从街那头吹过来。

这风里带着股味儿。

不是霉味,不是腐味。

是一股子甜腻腻的香味儿。

像是放了太久的胭脂,又像是烂透了的果子。

沈青禾鼻翼动了动。

“这什么味儿?”

顾砚之也闻到了。他脸色变了变,手里的水囊差点没捏扁。

“这味道……”

他盯着风来的方向。

“是续寿阵的味道。”

沈青禾眼神一冷。

“续寿阵?太后的那个?”

“是。”

顾砚之把水囊扔回车里,扶着车门站稳了。

“这阵法,要用活人的魂来养。这城里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青禾听懂了。

这满城的“活死人”,不是什么天灾,是人祸。是有人把他们的魂抽走了,拿去续别人的命。

沈青禾骂了一句,这次骂得咬牙切齿。

“这活儿,我接定了。”

她翻身上了马,一勒缰绳。

黑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走。”

顾砚之低声说了一句。

“去城中心。”

沈青禾没说话,只是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迈开步子,顺着那股甜香味儿飘来的方向,小跑着往前去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街道两边的铺子依旧敞着门,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嘴。

沈青禾骑在马上,眼睛不时往两边的巷子里扫。

那些巷子深处,偶尔能看到一晃而过的影子。

都是僵硬的、机械的动作。

走在屋檐下,走在墙根边,走在阴影里。

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沿着固定的路线,来来回回,永不停歇。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提线木偶戏。

戏台上的木偶,被艺人扯着线,唱着别人写好的词,做着别人规定好的动作。

演完了,就把线一收,往箱子里一扔。

这满城的人,现在就是箱子里的木偶。

而那个扯线的人,就在前面。

沈青禾勒了勒缰绳,让马慢下来,靠近了后面的马车。

“顾大人。”

她压低声音。

“这城里头,除了那些活死人,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

顾砚之靠在车框上,闭着眼养神。

闻言,他睁开了一只眼。

“有。”

“什么?”

“扯线的人。”

他说完,又把眼闭上了。

“而且,他应该已经看见我们了。”

沈青禾听完,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

头顶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酉时过了。

城里的灯笼一盏没亮,只有远处城中心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那光摇摇晃晃,像是鬼火。

她收回视线,冷笑了一声。

“看见就看见。”

她拍了拍腰间的刀鞘。

“我这次来,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话音刚落。

前面的街口,忽然转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站在路中间,身形单薄,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

是个孩子。

看着不过七八岁的模样。

沈青禾一勒马缰,黑马停了下来。

那孩子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脸灰白得像纸,两只眼睛翻着,全是眼白。

嘴角却咧着,露出一口细碎的牙。

“客……官……”

那孩子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两块骨头摩擦的动静。

“天黑了……不……让……走……”

沈青禾瞪着那孩子,手里的刀缓缓抽出了一半。

“让不让走,你说了不算。”

她偏过头,冲着身后喊了一嗓子。

“青黛!把你那包雄黄粉拿出来!”

车厢里传出青黛颤颤的声音:

“小……小姐……那只有两包了……”

“那就都拿出来!”

沈青禾盯着那孩子的脸,眼角的余光却扫向了孩子身后的街口。

那里,陆陆续续又转出了几个影子。

都是一样的灰脸,一样的白眼,一样的咧嘴笑。

挡路了。

“行。”

沈青禾把刀彻底抽了出来,刀尖往地上一指。

“那就先给各位松松骨头。”

作者感言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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