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嚓、嚓、嚓。”
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每一步落地的距离分毫不差,连抬脚的高度都一模一样。声音顺着空荡荡的街道传过来,撞在两边的铺子门板上,又弹回去,听着比实际人数多出一倍不止。
沈青禾把刀横在胸前,眼睛死盯着那个拐角。
顾砚之撑着车框,指节泛白。他伤还没好利索,这会儿连站着都费劲,但那双眼睛却比刀还利。
“来了。”
话音刚落。
那一队人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一共二十三个。
沈青禾扫了一眼就数清了。
男女老少都有,穿得也是五花八门——有挑担子的货郎打扮,有穿着粗布袄子的妇人,还有两个披着读书人长衫的,甚至还有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娃娃。
但他们的脸,全是灰扑扑的。
像是被人拿面粉糊了一层,又像是埋在土里多少天刚刨出来。眼眶凹陷,眼皮半睁半闭,露出来的眼珠子浑浊发黄,一点光都没有。
最邪乎的是他们的动作。
左脚抬起,落下。右脚抬起,落下。二十三个人,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肩膀不动,胳膊不动,只有两条腿在倒腾。
那小娃娃也这么走着。
明明该是蹦蹦跳跳的年纪,这会儿却僵硬得跟个木偶一样,两条小短腿机械地迈着,脑袋耷拉在一边,也不哭也不闹。
“我的小祖宗哎……”
青黛从沈青禾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声音都在抖。
“这……这是人是鬼啊?”
沈青禾没回头,刀尖微微压低了一分。
“看着像人,走起来像鬼。”
她冷哼一声。
“什么妖魔鬼怪,挡我的路。”
说着,她一横刀,直接横在了路中间。
那队“人”还在往前走。
嚓、嚓、嚓。
十步。
五步。
三步。
沈青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那么杵在那儿,跟个钉子似的。
眼看前面的人就要撞上刀尖了。
忽然。
那队伍就像是一条遇到了石头的河,自然而然地分开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货郎,脑袋微微往左偏了一点,脚下的步子不变,路线却划出一个弧线,从沈青禾左边绕了过去。
第二个,第三个。
后面的二十多个人,一个接一个,全都照着做。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这么绕过沈青禾,又重新汇合,继续往前走。
像是她只是路上的一块石头,一棵树,或者一个压根不存在的东西。
沈青禾愣住。
“嘿,还躲着我?”
她扭头看了一眼顾砚之。
“顾大人,这帮玩意儿怎么不攻人?刚才那饭馆里的不是挺凶的?”
顾砚之盯着那些人的背影。
“那是‘守’,这些是‘走’。”
他声音压得很低。
“用途不一样。”
沈青禾撇了撇嘴,把刀往肩上一扛。
“行,走着就走着。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走到哪儿去。”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眯了起来。
再看时,她原本漆黑的瞳仁里,隐隐透出一股暗红色的光。
阴司眼,开。
这一看,沈青禾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些人身上,没什么异样。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每个人的后脑勺上,都有一根极细极细的黑线。
那线像是用头发丝搓成的,比蜘蛛网还细,从皮肉里钻出来,直直地往上飘。
二十三根线,在半空中汇聚成一股,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一直延伸向远处。
沈青禾顺着那线的方向看过去。
越过一排排房顶,越过几座高矮不一的楼阁,那线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黑沉沉的影子。
在城中心的方向。
那是一座塔。
不高,但很粗,像根钉子似的扎在地上。
沈青禾低骂了一声,把阴司眼闭上了。
“顾大人,你看那头。”
她抬手指了指城中心的方向。
“那些人脑后有线,全牵到那边去了。这城里有人在放风筝呢。”
顾砚之听完,撑着车框的手松了松。
他往前迈了一步,正好那队伍里最后一个人路过他身边。
那是个穿着青布裙子的妇人,年纪不大,头发散着,脸上还有几点麻子。
顾砚之伸手,在那妇人胳膊上按了一下。
冰的。
不是凉,是冰。
像摸在一块放了一宿的猪肉上,硬邦邦的,没有一点热气。但那皮肉底下,却还隐隐能摸到一丝极微弱的脉动。
一下,一下。
慢得离谱。
那妇人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抬,就这么被按了一下,然后继续僵硬地往前迈腿。
顾砚之收回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体温是冷的。但还在走。”
他看着那队伍渐渐走远,消失在街道另一头的阴影里。
“他们不是死了。是空的。”
“空的?”
青黛缩着脖子,小声嘀咕。
“什……什么叫空的?”
“魂没了。”
顾砚之转身,靠在车上,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人还活着,但魂被抽走了。只剩个壳子在这里走着。”
沈青禾听得眉头直皱。
“抽魂?这活儿我可熟。”
她摸了摸下巴,想起之前办过的那些案子。
“但这活儿一般都得要命啊。魂一抽,人当场就咽气。哪有还能走着路的道理?”
“那是寻常手段。”
顾砚之闭了闭眼,缓了口气。
“这里的手法,更精细。把魂抽出来,但还留着一线生气吊着。魂在别处,壳子在这里。”
他睁开眼,看向城中心的方向。
“那些线,就是通道。”
沈青禾听得直咧嘴。
“那这得多少魂啊……这城里头得有多少人?”
她想起刚才那二十三个人,又想起这一路走来的冷清。
“这满城的人,都变成这德行了?”
“很有可能。”
顾砚之低声说。
“所以这城才叫傀儡城。”
青黛这会儿已经吓得快哭了,但还没忘了自个儿的职责,哆哆嗦嗦地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水囊,递给顾砚之。
“大……大人,您喝口水缓缓……”
顾砚之接过水囊,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捏着。
沈青禾看着城中心的方向,把刀往鞘里一插。
“得,既然线头在那边,那咱们就往那边走。”
她转过身,冲着青黛招了招手。
“上车。别磨蹭。”
“啊?还走啊?”
青黛瞪大了眼。
“小姐,这满大街都是那种东西,咱们还往里钻?”
“你不走?”
沈青禾斜了她一眼。
“那你留这儿跟那些空壳子做伴?我听说他们虽然不咬人,但抱起来可凉,晚上钻被窝里能把人冻醒。”
“哎哟我的小祖宗哎!”
青黛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窜到车上,把自己塞进了车厢里,连个脑袋都不敢露。
沈青禾看着她的样儿,嗤笑了一声。
她回过头,正要扶顾砚之上车。
忽然。
一阵风从街那头吹过来。
这风里带着股味儿。
不是霉味,不是腐味。
是一股子甜腻腻的香味儿。
像是放了太久的胭脂,又像是烂透了的果子。
沈青禾鼻翼动了动。
“这什么味儿?”
顾砚之也闻到了。他脸色变了变,手里的水囊差点没捏扁。
“这味道……”
他盯着风来的方向。
“是续寿阵的味道。”
沈青禾眼神一冷。
“续寿阵?太后的那个?”
“是。”
顾砚之把水囊扔回车里,扶着车门站稳了。
“这阵法,要用活人的魂来养。这城里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
但沈青禾听懂了。
这满城的“活死人”,不是什么天灾,是人祸。是有人把他们的魂抽走了,拿去续别人的命。
沈青禾骂了一句,这次骂得咬牙切齿。
“这活儿,我接定了。”
她翻身上了马,一勒缰绳。
黑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
“走。”
顾砚之低声说了一句。
“去城中心。”
沈青禾没说话,只是双腿一夹马腹。
黑马迈开步子,顺着那股甜香味儿飘来的方向,小跑着往前去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街道两边的铺子依旧敞着门,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嘴。
沈青禾骑在马上,眼睛不时往两边的巷子里扫。
那些巷子深处,偶尔能看到一晃而过的影子。
都是僵硬的、机械的动作。
走在屋檐下,走在墙根边,走在阴影里。
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沿着固定的路线,来来回回,永不停歇。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提线木偶戏。
戏台上的木偶,被艺人扯着线,唱着别人写好的词,做着别人规定好的动作。
演完了,就把线一收,往箱子里一扔。
这满城的人,现在就是箱子里的木偶。
而那个扯线的人,就在前面。
沈青禾勒了勒缰绳,让马慢下来,靠近了后面的马车。
“顾大人。”
她压低声音。
“这城里头,除了那些活死人,会不会还有别的东西?”
顾砚之靠在车框上,闭着眼养神。
闻言,他睁开了一只眼。
“有。”
“什么?”
“扯线的人。”
他说完,又把眼闭上了。
“而且,他应该已经看见我们了。”
沈青禾听完,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
头顶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酉时过了。
城里的灯笼一盏没亮,只有远处城中心的方向,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那光摇摇晃晃,像是鬼火。
她收回视线,冷笑了一声。
“看见就看见。”
她拍了拍腰间的刀鞘。
“我这次来,本来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话音刚落。
前面的街口,忽然转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站在路中间,身形单薄,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
是个孩子。
看着不过七八岁的模样。
沈青禾一勒马缰,黑马停了下来。
那孩子慢慢转过身来。
一张脸灰白得像纸,两只眼睛翻着,全是眼白。
嘴角却咧着,露出一口细碎的牙。
“客……官……”
那孩子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两块骨头摩擦的动静。
“天黑了……不……让……走……”
沈青禾瞪着那孩子,手里的刀缓缓抽出了一半。
“让不让走,你说了不算。”
她偏过头,冲着身后喊了一嗓子。
“青黛!把你那包雄黄粉拿出来!”
车厢里传出青黛颤颤的声音:
“小……小姐……那只有两包了……”
“那就都拿出来!”
沈青禾盯着那孩子的脸,眼角的余光却扫向了孩子身后的街口。
那里,陆陆续续又转出了几个影子。
都是一样的灰脸,一样的白眼,一样的咧嘴笑。
挡路了。
“行。”
沈青禾把刀彻底抽了出来,刀尖往地上一指。
“那就先给各位松松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