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挡路的小孩偶人,被沈青禾一脚一个踹进了街边的阴沟里。
动作僵硬,反应迟钝,这就是活死人的毛病。只要你不怕他们那张灰扑扑的脸,收拾起来跟搬木头桩子没两样。
“走了。”
沈青禾收刀回鞘,也没回头看那几个在沟里挣扎的影子,一勒马缰,黑马打了个响鼻,继续往前迈步。
越往里走,街上的活死人就越密。
刚才还只是三三两两,这会儿已经成了人流。小巷子里、铺子门口、甚至是从半开的院门里,不断地有人影晃出来。他们也不看路,也不看来人,就这么直愣愣地顺着同一个方向走。
沈青禾眯着眼,阴司眼没关。
只见那些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黑线,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无比。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黑线,在半空中交织缠扭,最后像是一股被搓紧的缆绳,直直地插向前面那片开阔地。
“那线粗得能勒死牛了。”
沈青禾嘀咕了一句,回头喊了一声车上的顾砚之。
“顾大人,前头就是那帮玩意儿的老窝吧?”
顾砚之靠在车框上,脸色依旧白得难看,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前方,闻言只吐出两个字。
“阵眼。”
“那就没跑了。”
沈青禾也不废话,双腿一夹马腹,让马提速跟上了那股人流。
穿过这条长街,前面的视线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极大的广场。
地面铺着整整齐齐的青条石,磨得光可鉴人。广场四周没有铺子,只有一圈黑洞洞的屋子,像是一圈张开的嘴,围在四周。
而在广场正中间,立着一棵树。
沈青禾勒住马,愣了一下。
这树太大了。
树干粗得起码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皮干裂焦黑,像被雷劈过,又像被火烧过,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枯败味儿。枝干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只有那些扭曲的枝桠,像无数只干枯的手爪子,直挺挺地戳向天空。
“这就是那什么阵眼?”
沈青禾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的一块拴马石上一套。
“怎么看怎么像个死树桩子。”
顾砚之下了车,青黛赶紧跟上来,缩在他身后,两只眼睛惊恐地看着四周。
此时的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活死人。
足有上百号人。
他们围着那棵枯树,一圈一圈地绕着走。没有声音,没有交流,只有那种令人牙酸的脚步声。
“嚓、嚓、嚓。”
节奏整齐划一,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青禾不管那些绕圈的人,径直往树下走。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
这树底下,竟然还别有洞天。
树根底下,用青石板垒起了一个半人高的石台。石台面上干干净净,正中间供着一个香炉,炉里还插着三根没燃尽的大香,青烟正袅袅地往上飘。
而在香炉后面,立着一个木架子。
架子上,挂着一幅画。
画不大,也就半尺见方,被装裱在一张暗黄的绢布上。
沈青禾的脚步顿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那幅画。
画上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裳,领口微微竖起。画工极好,连衣褶的纹路都画得清清楚楚。那女人面容清瘦,眉眼细长,嘴角微微抿着,看着有些严厉,又有些清冷。
那眉眼。
沈青禾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这张脸。
之前在沈侍郎府上查账的时候,在那本积了灰的老账册夹层里,她翻到过一张藏在里面的小像。虽然年代久远,那张小像的脸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五官了,但这轮廓,这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的神韵,跟眼前这幅画简直一模一样。
那是沈青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也是她在那张残破的小像上,拼凑了十八年的脸。
“赵明兰。”
沈青禾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娘。
她的画像,被人供在这座鬼城的最中间,供在这棵死得透透的槐树底下。
“这是……”
青黛跟上来,看了一眼那画,又看了一眼沈青禾,吓得手一哆嗦。
“这画上的人,跟小姐……”
“有五分像。”
顾砚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沈青禾身后。
他盯着那幅画,目光在香炉上的青烟上扫过,声音冷硬。
“有人在这儿供香。这香还没灭。”
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口那股子乱跳的火气按下去。
她走上石台。
这地方太邪门了。
把亲娘的画像供在一个死树底下,周围围着一群没了魂的活死人,这算什么?祭奠?还是镇压?
“顾大人。”
沈青禾站在画前,盯着那画上女人的眼睛。
“这树底下压着什么?”
顾砚之没说话。
他伸手拦住想要上前的青黛,目光在那棵枯槐树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上。
树根像是一条条黑蛇,死死地抓着这块青石台。
“整座城的人都在绕着这里走。”
顾砚之低声说。
“线头就在这下面。这画像不是用来怀念的。是用来镇阵的。”
“镇阵?”
沈青禾冷笑一声。
“拿我娘的画像镇阵?谁这么大的脸面?”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按在了画像的边缘。
“我倒要看看,这底下藏着什么宝贝。”
她的手指刚一碰到那冰凉的绢布。
。
“嗡——”
一声极低极沉的闷响,从脚底下传了上来。
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深处翻了个身。
沈青禾脚下的青石板一颤。
那棵原本死气沉沉的枯槐树,竟然发出了“咔咔”的怪响,树皮表面像是裂开了无数道细纹,一股子肉眼可见的黑气,顺着树干“嗖”地一下窜了上来。
沈青禾手一缩,整个人往后弹开一步,刀瞬间出鞘。
“还真有动静。”
她盯着那树,眼睛微眯。
“看来这东西没死透啊。”
顾砚之脸色一变,一把拉住还没反应过来的青黛,往后退了几步。
“不是没死透。”
他盯着那树干上迅速蔓延的黑气,声音压得极低。
“是刚醒。”
话音刚落。
那画上的女人,原本清冷的眉眼,像是活了一般,那双眼睛竟然缓缓转动了一下,直勾勾地盯住了沈青禾。
紧接着,一个幽幽的声音,不知从哪儿飘了出来。
“……青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