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
沈青禾把那把匕首往腰后一插,下巴微微扬起。
“还得敲锣打鼓请我下来?”
她嘴上说得硬气,脚下却没动。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这会儿却死死盯着那盏油灯后面的人影,眨都不敢眨一下。
那人影没接话。
她缓缓站了起来。
这一站起来,沈青禾才发现不对劲。
那人身子轻飘飘的,像是一阵烟,根本没重量。原本坐在地上看着还像那么回事,这一站起来,那青色的裙摆底下,竟然是悬空的,离着地面还有半寸距离。
“扑扑朔朔。”
那盏豆大的灯火跳了一下,把光圈往外扩了一圈。
光线打在那人脸上。
沈青禾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清瘦的脸。
皮肤不是很白,带着点常年奔波的风霜色。眉眼细长,眼尾微微往下弯,看着不像是个狠角色,反倒带着股子书卷气。
左额角那里,有一缕头发全白了,在那一头黑发里特别显眼。
嘴角那儿,有一道很淡的笑纹。
沈青禾觉得嗓子眼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
这张脸。
跟那个破旧的账册夹层里那张模糊的小像重合了。
跟这十八年来,她在梦里无数次描摹过的轮廓重合了。
那人看着她,目光从她头顶一直扫到脚底,最后停在她那双略显狼狈的靴子上。
“你长这么大了。”
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了什么。
“比你姥姥那时候……还要高半头。”
沈青禾哼了一声,扯了扯嘴角,想摆出平时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结果脸上的肌肉有点僵,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不长个儿才怪。”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指尖却在不自觉地哆嗦。
“喂,你到底是不是赵明兰?”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是。”
那人点了点头。
“是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没声,因为她根本没踩在地上。
她走到沈青禾跟前,两人离得极近。
沈青禾能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纹路,也能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那个小小的自己。
赵明兰抬起手。
那只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青白色,像是被水泡过的玉。
她伸出手,想去碰沈青禾的脸。
沈青禾下意识想躲,但脚底下像是生了根,硬是没动。
那只手伸过来,指尖快要触到沈青禾脸颊的一瞬间。
“嗖——”
毫无阻碍。
那手指直接穿透了沈青禾的脸皮,没带一点动静。
沈青禾只觉得脸侧一阵阴冷,像是被冰水泼了一下。
赵明兰的手停在半空,手指穿过沈青禾的头发,却连一根发丝都没能勾住。
她愣了一下。
那只手僵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抚摸的姿势。
“我忘了……”
赵明兰低声说,声音里带了一点自嘲。
“我摸不到你了。”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十八年了……我都快忘了,人摸着是什么感觉。”
沈青禾看着她那个动作,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她没说话。
伸手扯住领口的绳子,用力一拽。
“嗤啦。”
领口被扯开,她从脖子上把那根红绳拽了下来。
绳子上挂着两枚戒指。
一枚是银的,氧化得发黑,内圈刻着半个卷云纹。
一枚也是银的,内圈刻着“赵明兰”三个字。
沈青禾把戒指举到赵明兰面前。
“这东西,认不认得?”
她晃了晃那两枚戒指。
“一枚在皇陵地宫的石台底下找着的。一枚在一个戏班子的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她盯着赵明兰的眼睛。
“我寻思着,也没谁这么倒霉,戒指丢得这么散。除了你。”
赵明兰看着那两枚戒指。
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裂痕。
那双半透明的眼睛微微颤了一下,眼眶周围迅速泛起了一层红晕,虽然那是魂体的光晕,但看着比真人的眼泪还要刺眼。
她伸出手,想要去拿那戒指。
指尖又一次穿了过去。
戒指还在沈青禾手里晃荡,她却抓不住。
“……它们还在。”
赵明兰声音有些抖。
“我以为……早就被扔了,或者是化了。”
“想得美。”
沈青禾把红绳往手上一绕,塞回领口里。
“我的东西,谁敢扔。”
她吸了口气,把那股子酸劲儿压下去。
“行了,见面礼也送了,人也认了。现在能说说正事了吧?”
她看了一眼这空荡荡的密室。
“你怎么会在这儿?那上面的树,那幅画,还有这满城的活死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明兰稳了稳心神。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处。
“这是阵眼。”
她声音冷静下来。
“我也是阵眼。”
“什么意思?”
沈青禾皱眉。
“这城底下,压着一条脉。”
赵明兰指着脚下的土。
“太后的续寿阵,光靠那点香火是不够的。她需要一个活人的魂,压在脉眼上,做那根‘钉子’。”
她看了一眼自己半透明的手。
“十八年前,我发现了赵令仪的勾当,追到这儿来。结果中了埋伏。”
“他们没杀我。”
她冷笑了一声。
“杀了我,这阵就不稳了。他们把我的魂抽出来,封在这下面,让我走不了,也死不掉。”
“我就这么坐着,看着上面的人一个个变成鬼,看着这城一点点死透。”
沈青禾听得拳头捏紧了。
“那帮畜生。”
“赵令仪每个月都会来。”
赵明兰接着说。
“她来上面烧香,添火。那是阵法的引子。只要香火不断,我就出不去,这城也翻不了天。”
“刚才那一下……”
她看向沈青禾。
“你动了那画像?”
“嗯。给揣兜里了。”
沈青禾拍了拍胸口。
“那怎么,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
赵明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勾起。
“你做得对。”
“画像拿开,阵眼就缺了一角。这上面的锁,已经松了。”
话音刚落。
“轰——”
上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块大石头砸在了地上。
整个密室都跟着晃了晃。
沈青禾脚底下一滑,差点没站稳。
“什么动静?”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上面的人乱了。”
顾砚之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他一直站在入口那儿没动,这会儿扶着墙,脸色有些发沉。
“阵眼松了,那些活死人没线牵着,怕是要发疯。”
沈青禾一听,眉毛一竖。
“发疯?”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明兰。
“那咱赶紧撤啊。留这儿等着被埋?”
赵明兰没动。
她看着沈青禾,目光有些复杂。
“我走不了。”
沈青禾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根线。”
赵明兰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土层。
“还在。画像只是封印的一半,另一半,在树根里。只要树不死,我就出不去。”
沈青禾听完,把手里的刀柄攥得死死的。
“树根是吧?”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黑窟窿的入口。
“行。我去把那破树给砍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回走。
“哎。”
赵明兰喊了一声。
沈青禾脚步一顿,回头。
“怎么了?”
赵明兰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下来。
“小心点。”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别逞强。”
沈青禾嘴角一咧,露出个混不吝的笑。
“行。这活儿我熟。”
她一猫腰,顺着石阶就窜了上去。
顾砚之看了赵明兰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跟上。
赵明兰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穿过戒指的手。
“……傻丫头。”
她叹了口气。
声音散在空荡荡的密室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