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的脚步停在半空,硬生生转了回来。
“怎么,这还有讲究?”
她也不嫌地上脏,一屁股坐在赵明兰对面,两条腿大咧咧地岔开,手肘支在膝盖上。
“您倒是说说,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那个赵令仪,还有那个什么太后,到底把您怎么着了?”
赵明兰看着她这副坐没坐相的样儿,眼里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虽然只是个魂体,但那股子稳重劲儿还在。
“昭德十八年,秋天。”
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阴司接到了线报。说南边这座傀儡城,进了不少人,却没见几个人出来。上面觉得不对劲,就派我下来查查。”
沈青禾哼了一声。
“查案这活儿,向来是个苦差事。”
“是苦差事,也是本职。”
赵明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进城花了三天。这城里看着热闹,买卖照做,日子照过,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那些人的眼睛,是木的。”
“我就顺着那股子邪气找,最后找到了这棵槐树底下。”
她指了指头顶。
“那时候这树还是活的,枝繁叶茂。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树底下埋着东西。是一个阵。”
“太后的续寿阵?”
顾砚之插了一句。
“对。”
赵明兰点头。
“皇陵那个是正阵,拿皇族龙气养着。但这傀儡城底下,是个备用的。若是皇陵那边的魂不够了,或者出了岔子,这城里的活人,就是那一锅备用的‘药引子’。”
“拿活人当柴火烧?”
沈青禾骂了一句,眼睛瞪得溜圆。
“这太后心够黑的。”
“是黑。”
赵明兰叹了口气。
“我本来想破了这阵。可赵令仪比我快。”
“她一直都在这儿盯着?”
“她不在这城里,但她的线在这儿。我一动手,这阵就反噬了。我没防住,魂体被硬生生扯了出来,封在了这儿。”
赵明兰指了指自己半透明的身子。
“她把我做成了阵眼的一部分。这槐树吸的是我的魂力,我就在这儿坐着,给上面那老太太续命。”
沈青禾听得拳头捏得咯咯响。
“那您怎么不跑?”
她咬牙切齿。
“虽说魂体离身不好受,可您也是老行人了,难道连个阵眼都拱不破?”
赵明兰没马上接话。
她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那盏豆大的油灯上。
“我跑得了。”
她说。
“但我不能跑。”
“为什么?”
沈青禾瞪着眼。
“跑了一个您,上面那太后不也就断顿儿了?这买卖不就黄了?”
“青禾。”
赵明兰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这城里有多少人吗?”
沈青禾愣住。
“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过,街上走得动的,不下两三千。”
“是三千二百四十七人。”
赵明兰报了个数,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
“这十八年,我每一天都在数。”
“我若是走了,或者强行破了这阵,这槐树就会立刻枯死。树一死,那些连着树根的黑线就会断。”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
“线一断,上面的那些活死人,魂体回不去,肉身也早就坏了。三千多人,当场就会真的死绝。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沈青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赵明兰。
那个总是板着脸、在账册上写写画画的女人,那个在梦里总是模糊不清的女人。
十八年。
就为了几千个不相干的人,把自己钉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下,给仇人当人肉电池。
“您图什么啊?”
沈青禾声音有点哑。
“那是他们的命,又不是您的命。您把自己搭进去,谁管您啊?”
赵明兰看着她,嘴角那道笑纹浅浅地显出来。
“我是阴司的人。”
她说。
“查案是为了百姓,镇阵也是为了百姓。要是为了自个儿活命,让三千多人陪葬,这亏本买卖,我做不来。”
沈青禾被堵得一句话说不上来。
她低下头,狠狠抓了一把地上的土。
“您倒是菩萨心肠。”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合着您就为了这个,让我找了十八年?让我爹……让沈家那个老头子,守了个空房十八年?”
赵明兰听到“沈家”两个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还好吗?”
“好什么。”
沈青禾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眼神还是那么倔。
“天天在那破书房里擦您的画像,跟个望夫石似的。”
赵明兰没说话,只是垂下了眼帘。
顾砚之靠在墙边,这会儿咳嗽了一声。
“这局设得精。”
他声音冷硬。
“拿人命做锁,锁住阴司的人。赵令仪这招,狠。”
“是狠。”
赵明兰苦笑了一声。
“所以我这十八年,只能在这儿耗着。我不走,他们还能活着。哪怕是当活死人,好歹还有口气。”
“而且……”
她顿了顿。
“我在等。”
沈青禾看着她。
“等什么?”
“等这阵露个破绽,或者……等个人来。”
赵明兰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青禾脸上。
“等个能破局的人。”
沈青禾愣住,随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
“对。”
赵明兰点头。
“这阵有个讲究。若是旁人硬破,必死无疑。若是‘四阴之女’来破,还有一线生机。”
“四阴之女?”
沈青禾皱眉。
“什么乌七八糟的称呼?”
“你的命格。”
顾砚之在后面解释了一句。
“四柱纯阴。天生带阴司缘。这阵法用阴人镇守,也得用阴人来解。你身上流着赵家的血,又是个纯阴命格,你是唯一的钥匙。”
沈青禾听得脑仁疼。
“绕这么大圈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合着最后还得我来当这个拆阵眼的。”
她看了一眼那黑黝黝的出口。
“那现在怎么说?上面那树根还在,您也出不去。咱要把这阵给平了,还得保住那三千多号人的命,这活儿怎么算都是个赔本买卖。”
“也不是没法子。”
赵明兰也站了起来。
虽然是魂体,但那股子精气神还在。
“赵令仪虽然走了,但她留下的那个封印画像,你取下来了。”
“取下来了,在怀里揣着呢。”
沈青禾拍了拍胸口。
“那只是第一道锁。”
赵明兰指了指头顶。
“第二道锁,在那树根里。树根连着地脉,只要把树根里的那根‘引魂钉’拔出来,阵法的供能就断了。”
“断了会怎么样?”
沈青禾问。
“断了,活死人就会停下来。”
赵明兰沉声说。
“他们不会立刻死,会陷入沉睡。到时候,只要把他们的魂体从阵法里放出来,让他们归位,人就救活了。”
“这活儿听着还行。”
沈青禾眼睛一亮。
“不就是拔个钉子吗?这就去。”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上窜。
“等等。”
赵明兰喊了一声。
沈青禾回头。
“还有件事。”
赵明兰脸色严肃起来。
“那钉子,是赵令仪用她自己的血养的。上面有她的咒。你要是硬拔,那树里的煞气会反扑。”
“那就让她扑。”
沈青禾把刀往出一拔,刀刃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寒光。
“我正愁没地儿撒气呢。”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那个窄窄的通道里。
顾砚之看了一眼赵明兰。
“她性子急。”
赵明兰看着那个晃动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
“急点好。”
她轻声说。
“这破地儿,我也待腻了。”
顾砚之没再多话,转身跟上。
刚走到台阶那儿,上面传来一声极响的动静。
“砰!”
像是什么重东西砸在了青石板上。
紧接着是青黛变了调的尖叫声。
“小姐!快来啊!这树……这树皮裂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