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的一只脚已经踩上了台阶。
听到赵明兰那句“也不是没法子”,她脚后跟一转,身子半拧着探了回来。
“那还不赶紧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得留着过年是不是?”
赵明兰看着她这副急吼吼的样儿,没笑。
她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的纹路微微动了一下。
“破阵容易。”
她说,声音稳得像是在念判词。
“把那引魂钉拔了,树根断了,阵法自然就散了。我也就能从这地底下出去了。”
“那正好。”
沈青禾把手里的刀往肩上一扛。
“那我上去就把那树根给砍了。咱们娘儿俩还能赶个宵夜。”
“不行。”
赵明兰两个字吐得极快。
沈青禾愣住。
“什么?”
“我出去了,这阵眼就空了。”
赵明兰指了指自己刚才坐过的那块地。
“这下面的阵法,是个连通器。我是堵住口的塞子。塞子一拔,下面的煞气没处去,就会反冲。”
她看着沈青禾。
“到时候,这城里的三千多个活死人,魂体还没归位,肉身就会被煞气冲烂。不出三天,全城暴毙。”
沈青禾脸上的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慢慢褪了下去。
她抿了抿嘴,把手里的刀把攥紧了。
“合着……您是个塞子?”
“对。”
赵明兰点头。
“而且是个必须要有的塞子。”
她看着沈青禾,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还没完工的瓷器。
“要想破阵,还能保住那些人的命,只有一个法子。”
沈青禾没说话。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她说话太绕了,绕得她心里发慌。
“什么法子?”
赵明兰没马上接话。
她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那双半透明的手交叠在一起。
“换个塞子。”
“换谁?”
沈青禾眨了眨眼。
“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现成人选?再说了,这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她想起刚才那一茬。
“四阴之体。”
沈青禾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赵明兰那半透明的身子。
“您是四阴之体。”
“对。”
赵明兰应了一声。
“我也是。”
沈青禾接了一句。
密室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那盏豆大的灯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晃都不敢晃一下。
沈青禾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干笑了一声。
“妈,您这意思,不会是想让女儿我……”
“你是最合适的。”
赵明兰打断了她。
“你流着我的血,也是四阴命格。这阵法认血脉。只有你,能接我的班,坐在这个位置上,压住这下面的煞气。”
“让我留在这儿?”
沈青禾指了指那块冷冰冰的泥地。
“给您当那个……塞子?”
“只要三年。”
赵明兰声音放轻了些。
“这阵法已经松动了。三年之后,煞气散尽,那些活死人的魂体归位,你就能走了。”
“三年。”
沈青禾嚼着这两个字。
“在这个鬼地方,坐三年?”
她抬起头,看着赵明兰。
“您坐了十八年,让我坐三年?”
“这是唯一的办法。”
赵明兰语气没变。
“要么你留在这儿,救一城的人。要么咱们把阵破了,把天捅个窟窿,让这三千多人给咱们陪葬。”
沈青禾不说话了。
她没见过这阵仗。
以前办案,那是砍恶鬼,那是抓凶犯。哪回不是刀起头落,痛快淋漓?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那刀,是架在她自己脖子上的。
“不行。”
这俩字不是沈青禾说的。
是从入口那儿飘过来的。
顾砚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下来了。
他脸色依旧白得难看,但这会儿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里透着股子冷硬劲儿。
他走到沈青禾身边,没看赵明兰,只是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阵眼”位置。
“她不能留。”
顾砚之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
“这位置,她坐不了。”
赵明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顾家的小子。”
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跟你那个犟脾气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是阴司的规矩。”
顾砚之没接她的茬,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的官印上。
“她是行人,不是祭品。这阵眼要是必须要人命来填,那这阵就不该存在。”
“不该存在?”
赵明兰反问了一句。
“那这城里的人,就该死?”
“那是另一码事。”
顾砚之冷冷地说。
“她的路还长。没道理在这儿断了。”
沈青禾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那儿顶牛。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
一边是亲娘,一边是刚捡回来的上司兼搭档。
一边是三千条命,一边是自己的自由。
沈青禾骂了一句。
她把刀往地上一插,刀尖入土三寸。
“都别吵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明兰。
“您确定,这阵眼非得是人?”
赵明兰看着她。
“这是活阵。只有活人的魂,才能镇住活人的煞。”
“那要是……死人的呢?”
沈青禾问了一句。
“什么?”
赵明兰微微皱眉。
沈青禾咧嘴一笑,那笑意有点冷。
“我是说,如果有个东西,比活人还像人,比死人还像鬼,那能不能顶这个缺?”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怀里,摸索着那两张刚才顺手揣进去的符纸。
那是顾砚之之前在皇陵地宫里没用完的,说是能暂代生魂之用。
“顾大人。”
沈青禾偏过头,看了一眼顾砚之。
“您那脑子转得快。这阵法要是想找个‘替死鬼’,除了活人,还有没有别的路子?”
顾砚之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把那些陈年旧账翻了一遍。
“有。”
他开口。
“但这法子,有点险。”
“多险?”
沈青禾问。
“需要把那棵槐树彻底废了。”
顾砚之走到那块阵眼位置边上,蹲下身,手指在土里划拉了一下。
“这树底下埋着个东西,是阵法的心脏。只要把那心脏挖出来,毁了,阵法就会自己散掉。不需要人镇着。”
赵明兰听完,脸色变了。
“那心脏……”
她刚要说话。
上面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这一声比之前哪次都大。
整个密室的顶棚都在往下掉渣子。
沈青禾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赶紧爬起来。
“这又是怎么了?”
“阵法反扑了。”
赵明兰抬头看着上面。
“画像被你拿走了,树根又被惊动了。这阵……等不及了。”
她看着沈青禾,眼神有些急。
“没时间了。要么你顶上来,要么咱们现在就走,看着这城变成死城。”
沈青禾拍了拍身上的土。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又看了一眼赵明兰。
“得,既然没时间,那就别废话了。”
她一把拔出地上的刀。
“心脏是吧?挖出来不就完了。”
她冲着顾砚之扬了扬下巴。
“顾大人,您指个道。咱去把那颗心给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