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笛敲击松木的余音还在林间回荡,沈令仪已经拽着皮猴和阿牛往西北方向冲。
“先生,那边不是有埋伏吗?”阿牛边跑边喘。
“三面合围,只有西北是漏斗口。”沈令仪脚步不停,“漏斗口最窄,他们的人反而铺不开。”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箭矢破空声。
沈令仪猛地将两人按倒,三支羽箭擦着头皮钉进前方树干。她回头瞥了一眼——黑松林边缘,隐约可见数道黑影正在快速移动,呈扇形包抄过来。
“走!”
三人连滚带爬冲出松林,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下,贡院高大的青砖围墙静静矗立。更鼓声从墙内传来,一声,两声……离午夜只差一刻钟。
沈令仪目光扫过围墙东南角——那里有道不起眼的排水暗门,是当年工部修建时留下的检修口。裴归尘给的结构图上,用朱砂标得清清楚楚。
“皮猴,铁钩。”
少年从怀里掏出攀岩用的铁爪。沈令仪接过,甩了两圈,铁爪精准扣住墙头瓦当。她试了试力道,转头看向两个少年:“我先上,你们等我信号。”
“先生小心!”阿牛压低声音。
沈令仪攀着绳索翻上墙头,伏在瓦垄间观察片刻。贡院内静得出奇,主考官值房方向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在伏案书写。
她朝下打了个手势。
皮猴和阿牛依次攀上。三人悄无声息滑入院内,贴着墙根阴影快速移动。经过一排考舍时,沈令仪忽然停下脚步。
空气中飘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火油。
她眼神一凛,示意两人蹲下。透过考舍木栅的缝隙,能看见七八个黑衣人正提着木桶,沿着考舍外墙泼洒液体。动作熟练,悄无声息。
“不是北狄人。”沈令仪用气声说,“北狄死士习惯用皮囊装火油,不会用木桶。”
皮猴紧张地咽了口唾沫:“那他们是……”
“禁军。”沈令仪盯着那些人走路的姿势,“右脚都比左脚重半分,这是长期佩刀训练留下的习惯。”
她不再耽搁,猫腰冲向主考官值房。
值房门虚掩着。沈令仪侧身闪入,反手关门。屋内空无一人——刚才窗纸上的人影,不过是件挂在椅背上的官袍。
她直奔主座。
紫檀木太师椅下铺着青石板。沈令仪蹲下身,指尖沿着石板缝隙摸索。第三块砖的右下角,有处细微的凸起——不是磨损,是经常被撬动的痕迹。
她从靴筒抽出短刀,插入缝隙。
石板应声撬开。
下方是个一尺见方的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玄铁匣。匣身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锁扣处刻着个小小的“御”字。
沈令仪刚把匣子取出,窗外骤然亮起火光。
“走水了——!”
喊声从考舍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木料燃烧的噼啪声。沈令仪抱着铁匣冲到窗边,只见考舍区已燃起数处火头,浓烟滚滚。
黑衣人正在撤退。
但更远处,贡院大门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禁卫军来了。
沈令仪没有从正门走。她推开值房后窗,翻身上了屋顶。月光洒在青瓦上,她看见贡院东南角立着一面铜镜——那是前朝留下的“防灾镜”,原本用于观察火情。
火势正在蔓延。
她迅速估算风向和镜面角度,抽出竹笛,用笛尾猛敲铜镜边缘。
“铛——!”
镜面震颤,反射的月光像一道银刃,扫过下方庭院。几个正在装填火铳的黑衣人下意识抬手遮眼。其中一人扣动了扳机。
“砰!”
弹丸打偏,击中院中的储水缸。缸体炸裂,水花四溅,正好浇灭了最近的一处火头。
几乎同时,贡院正门轰然洞开。
朱承泽在数十名禁卫簇拥下踏入庭院。他穿着明黄色常服,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晦暗不明。太监李德紧随其后,尖细的嗓音划破夜空:
“陛下有旨!贡院走水,恐有匪人作乱,禁卫军即刻——”
“陛下。”
清朗的女声从屋顶传来。
所有人抬头。沈令仪站在屋脊上,玄铁匣抱在怀中,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她纵身跃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稳稳站定在朱承泽面前十步处。
禁卫军刀剑出鞘。
沈令仪视若无睹。她走到一具黑衣尸体旁——那是刚才被流弹击中的火枪手。短刀划过衣领,布料撕裂,露出脖颈下方一处刺青。
青色的,禁卫军特有的鹰隼标记。
庭院里一片死寂。
“所谓北狄死士,”沈令仪站起身,声音清晰传遍庭院,“实为禁军伪装。”
朱承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盯着那处刺青,又看向沈令仪手中的玄铁匣,缓缓开口:“沈先生,将证物呈上。”
李德上前一步,伸出双手。
沈令仪看了看他,忽然转身,将玄铁匣掷入旁边尚未熄灭的火盆。
“你——!”李德失声。
铁匣落入炭火,发出滋滋声响。高温炙烤下,玄铁表面逐渐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那是御用工匠特有的捶打技法留下的防伪暗纹,平时肉眼难辨,遇热方显。
纹路组成四个字:御笔亲封。
沈令仪看向朱承泽:“陛下若想保住匣中之物,最好亲自下令灭火。”
朱承泽的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他盯着火盆看了三息,终于抬手:“灭火。”
禁卫军慌忙取水。火势渐熄时,周子衡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他官袍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陛下!此女妖言惑众!她手中握有勾结寒门学子的名册,今夜分明是想借贡院大火制造混乱,行刺君上!”
沈令仪笑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庭院——那些原本躲在考舍中的学子,此刻都被禁卫军驱赶到院中,约莫二百余人,个个面如土色。
“你叫王延,”沈令仪指向第一排左侧的少年,“湖州府清溪县人,祖父王守业是木匠,父亲王顺在县衙做文书。你十三岁中童生,去年院试第三十七名。”
少年瞪大眼睛。
“你,李茂,济南府人。曾祖父中过举,家道中落后父亲开豆腐坊。你右手虎口有烫伤疤痕,是七岁时碰翻豆浆锅留下的。”
“你,陈平……”
她一个接一个说下去。籍贯、家世、体貌特征,分毫不差。说到第二十七人时,周子衡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
沈令仪停下,指向人群中的三人。
“这三位,”她声音冷了下来,“自称是苏州、扬州、杭州的学子。可他们虎口无墨茧——读书人日日握笔,虎口必有茧。反倒是他们掌心,有厚重的马镫茧。”
禁卫军统领闻言,一个眼神,士兵立刻上前按住那三人。
撕开衣袖,三人小臂上赫然都有和周子衡府中死士相同的刺青。
“周大人,”沈令仪看向周子衡,“你安插死士混入贡院,是想等大火一起、禁军‘剿匪’时,让他们趁乱接近陛下吧?”
周子衡后退半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贡院侧门传来脚步声。
裴归尘在影十搀扶下走了进来。他脸色苍白,胸前裹着绷带,但步伐很稳。走到朱承泽面前,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从李德房中搜出的。”
朱承泽接过信,展开。只看了一眼,他整张脸就涨成了紫红色。
沈令仪走到李德身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右袖。太监本能地挣扎,袖口撕裂——内侧布料上,有一处明显的磨损痕迹,形状正好与密信的折痕吻合。
“这种桑皮纸,遇潮后会轻微膨胀。”沈令仪松开手,“信上的折痕深度,说明它被反复折叠展开至少十次。而袖口的磨损……李公公,你习惯用右手从怀中取物,对不对?”
李德瘫坐在地。
沈令仪看向朱承泽:“这封信的书写时间,是陛下登基当晚。内容是与北狄约定,待周子衡借‘剿匪’之名控制京城,便开城门迎北狄铁骑入京‘平乱’。事后,北狄得幽云三州,李德封异姓王,周子衡任宰相。”
她顿了顿:“他们原本想借我之手杀陛下——我若真在贡院行刺,无论成败,都是‘寒门造反’。届时禁军镇压,北狄‘应邀’南下,一切都名正言顺。”
朱承泽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杀意。
“李德,杖毙。”
四个字出口,禁卫军一拥而上。李德甚至来不及求饶,就被按倒在地。包铜的刑杖落下,血肉飞溅。十杖之后,已无声息。
周子衡在杖声响起时就动了。
他甩出一颗烟雾弹,浓烟瞬间弥漫庭院。混乱中,一道黑影窜上围墙,朝西北方向狂奔而去——正是清溪村的方向。
禁卫军要追,朱承泽抬手制止。
他看向沈令仪:“沈先生受惊了。随朕入宫暂避,待朕肃清朝野……”
“不必了。”沈令仪打断他。
她从火盆中取出玄铁匣——表面已冷却,暗金纹路依然清晰。匣子锁扣在高温下变形,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没有名册,只有一卷泛黄的绢布。
沈令仪看都没看,将绢布递给朱承泽。
“这是陛下要的东西。”她说,“作为交换,请借臣三千羽林军。”
朱承泽接过绢布,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字迹,良久才问:“你要去哪?”
“回书院。”沈令仪转身走向院门,皮猴和阿牛连忙跟上。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满院狼藉。
“周子衡会去清溪村。他在那里还有最后一张牌。”
“臣要在书院的讲道台上,终结这场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