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的话刚说完。
掌心一阵灼烫。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拿块烧红的烙铁,隔着一层皮肉往里头燎。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把手从顾砚之肩膀上撤回来,另一只手去拽袖子。
“怎么,伤口裂了?”
顾砚之侧过头看她。
沈青禾没搭理,三两下把那裹着的纱布扯开。
借着天上那点稀薄的月光,她看清了自己的手。
原先那道血口子已经不怎么渗血了,可掌心正中间那块皮肉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浮出来一道纹路。
青灰色的,细细的一根,跟发丝差不多粗细。
它从伤口的边缘延伸出来,弯弯绕绕,最后在掌心打了个结。
仔细看,那形状像是一截蜷缩着的槐树根。
“这是什么?”
沈青禾皱着眉,拿大拇指去蹭了蹭。
蹭不掉。
那纹路就像是长在肉里似的,手指头碰上去还隐隐发烫。
“阵眼的印。”
赵明兰飘过来,半透明的身子蹲在她旁边,盯着那纹路看。
“血封是你做的,这阵眼就认你了。这槐树根的纹,就是你跟阵眼连着的线。”
沈青禾听完,把掌心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合着我就这么多了个刺青?”
她哼了一声。
“这模样也不怎么好看。”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纹路贴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好像这手掌比另一只重了半斤。
“你闭上眼试试。”
赵明兰开口。
“试啥?”
“闭上眼。用心去感觉你掌心那道纹路。”
沈青禾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依言闭上了眼。
起初是一片黑。
然后她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那块发烫的地方。
忽然之间。
一种奇异的感觉顺着那道纹路窜进了脑子里。
“嗡——”
脑中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图。
黑乎乎的一片底色上,亮着密密麻麻的小点。
那些小点分布得很有规律,有的聚成一团,有的散在边上。
每一个点,都像是一盏半明半暗的灯。
她“看”见广场上有几十个点。
街口有十几个。
巷子里、屋檐下、门廊边……
全都是。
“这……”
沈青禾睁开眼。
瞳孔骤缩。
“我看见他们了。”
她声音有点变调。
“每个……都在我脑子里。”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还跪在地上的活死人。
脑海里的那张图上,对应的位置果然有一个小点。
那小点还在微微颤动,跟这活死人身上那股子微弱的生息一模一样。
“这就是阵眼的重量。”
赵明兰声音很轻。
“你手里握着的,是三千二百四十七条命。”
沈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道青灰色的槐树根纹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三千多条……”
她喃喃了一句。
这分量压在掌心里,比刚才那半斤肉沉多了。
压得她手心发酸。
她骂了一句,把纱布重新缠回去,狠狠打了两个结。
“这活儿比扛大包还累。”
顾砚之在旁边站着,把这情形看在眼里。
“既然绑定了,就得赶紧想办法毁了它。”
他说。
“三个月的时间,够跑一趟皇陵,再折回来。”
沈青禾点了点头,把包好的手揣进袖筒里。
“行。那现在呢?这几千号人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站着。”
她指了指四周那些还僵着的活死人。
“这姿势摆久了,腿都要废。”
“把他们放了。”
赵明兰飘到那棵被血封住的槐树根前。
“你的血封现在是总闸。你只要把那符文的最后一笔断开,他们就不再受阵法牵引了。”
“断开就行?”
沈青禾走过去。
“就刚才画的那圆?”
“对。把正南方向那道‘锁’字的最后一划抹掉。”
赵明兰指着树根。
“那是个活扣。抹掉一半,阵法就停了,他们也就能动了。”
沈青禾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头。
“得,那我给你们松绑。”
她的手指头肚在树根上那道血画的“锁”字最后一笔上狠狠一抹。
把那笔划拦腰擦断。
“嗡——”
一声极低的颤动,从树根深处传出来。
沈青禾只觉得掌心那道槐树根纹一跳。
紧接着。
广场上那些活死人,像是一下子从梦里醒过来似的。
“咔哒、咔哒。”
无数个关节同时发出轻响。
那个被沈青禾踹跪下的活死人,第一个动了。
他晃了晃脑袋,脖子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手脚并用,有些茫然地撑着地站了起来。
周围那些原本定住的活死人也开始动了。
“嗡……”
一阵低沉的、混杂着脚步拖沓的声浪在广场上荡开。
他们不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机械步伐。
有的往左走两步,又停下来。
有的蹲下身子,去摸自己的脚踝。
还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哼哼声。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不一样,踉踉跄跄,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在梦里游荡。
青黛缩在顾砚之身后,看着这一幕,声音都在抖。
“小……小姐,他们这是好了?还是更厉害了?”
沈青禾直起腰,看着那些四散开的人影。
“好了是没好。”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魂还没回去呢。现在就是一群没脑子的游魂野鬼。”
她转头看赵明兰。
“那魂啥时候能回去?”
“得等血封彻底失效,或者有人手动把他们的魂从阵法里放出来。”
赵明兰说。
“不过现在至少他们不会被人当傀儡使唤了。”
沈青禾点了点头,摸了摸下巴。
“那就行。当游魂总比当兵器强。”
她转身看了一眼顾砚之。
“顾大人,咱是不是该撤了?这地方阴气重,再待下去我也要感冒了。”
顾砚之没意见。
他看了一眼城墙根那个方向,赵令仪早没影了。
“走。”
他简短地说了一个字。
沈青禾迈开腿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还飘在树根旁边的赵明兰喊了一声。
“娘,飘着点,别掉队啊!”
赵明兰看着她那副大大咧咧的背影,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
她身子一纵,轻飘飘地跟了上去。
青黛小跑着跟在最后,手里还攥着那个包袱,经过那个跪在地上的活死人身边时,吓得脚下一绊,差点没摔个狗吃屎。
“哎哟……”
她低呼一声,赶紧爬起来,头都不敢回地往前窜。
一行四“人”,两活两死两半死,穿过那片逐渐散开的活死人堆,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沈青禾走在最前头,袖筒里的手微微攥紧。
掌心那道槐树根纹还在隐隐发烫。
她没表现出来,但脑子里那张密密麻麻的图,压得她太阳穴有些发胀。
三千多条命。
沉甸甸地压在她一巴掌大的肉里。
她低声骂了一句。
“这债背得,真够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