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的雾气散得很慢。
那种带着土腥味和陈年霉味的湿气,贴着地皮滚来滚去,把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罩得有些模糊。
沈青禾靠在石狮子座底下,手里拿着块干饼子啃了一口。
“咔嚓。”
这动静在死寂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脆。
“小姐……您还吃得下……”
青黛缩着脖子蹲在一边,手里抱着那个空水囊,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还在不住地往四周瞟。
“这都什么时候了……”
“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干活?”
沈青禾咽下嘴里的干粮,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再说了,这帮家伙要是真醒过来,还得费劲去安顿。不吃饱了,我拿什么去折腾?”
顾砚之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拿着那张从怀里摸出来的路线图,眉头锁着,似乎在算着什么。
赵明兰的魂体就飘在他旁边,身子比昨晚稍微凝实了一些,不再那么透明了,看着像是一团淡青色的烟雾。
“动了。”
赵明兰轻声说了一句。
沈青禾把剩下的半块饼子往怀里一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就在广场东南角那个石磨盘边上。
蹲着个中年男人。
这人看着四十来岁,穿着身打补丁的粗布短打,脸上那层灰皮干裂得像老树皮。
他一直蹲在那儿没动过,像个死了多日的尸体。
但这会儿。
他的眼皮子颤了一下。
“哗啦。”
那人的肩膀一抖,像是被谁抽了一鞭子。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灰白无神的眼睛,这会儿竟然转动了一下,眼珠子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翳,看着有些浑浊,但好歹是有了焦距。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锣似的摩擦声。
“水……”
这一个字,听得人牙酸。
沈青禾眉毛一挑。
“嘿,醒了。”
她扭头冲着青黛扬了扬下巴。
“去,给这老哥弄口水喝。”
“啊?”
青黛吓了一跳,抱着水囊的手一紧。
“我……我去?”
“那我去?”
沈青禾瞪了她一眼。
“这水囊在你手里,难道还要我把你手剁下来送去?”
青黛被她这一吼,也不敢磨蹭了,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从旁边的包裹里翻出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倒了一碗凉水。
她一步一步挪过去,离那人还有两步远就不敢走了,把碗往前一递。
“给……给您……”
那中年男人显然没听清她在说什么。
但他闻到了水味儿。
那干裂的手伸出来,一把抓过碗。
“咕咚、咕咚。”
他仰着脖子,像是牛饮一样,一口气就把那水给倒进了嗓子眼。
“啪。”
碗被扔在了地上。
摔成了三瓣。
水洒了他前襟一身,但他根本没在乎。
那人喘了两口粗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坐在磨盘边上,两只手捂着脸,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活……活了……”
他哭得像个孩子。
随着这第一声哭腔传开。
原本静得像坟场的广场,就像是被这一嗓子给喊活了。
“我也……我也想喝水……”
“这是哪啊……”
“娘?娘你在哪?”
各种嘈杂的声音像是煮开的锅一样冒了出来。
那些原本还定在原地的活死人,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动弹。
有的茫然地转圈,有的抱头痛哭,还有的互相搀扶着想要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摔了下去。
整个广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沈青禾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子沉甸甸的感觉稍微松快了点。
“行了,算是活过来了。”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
“虽然魂还没归位,但这人算是活了。”
赵明兰飘到她身边,看着那些逐渐苏醒的百姓。
晨光从城墙头上翻过来,照在她半透明的身子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微光。
“你做到了。”
赵明兰声音有点飘。
“我在这地底下困了十八年,眼睁睁看着他们变成行尸走肉,什么都没做成。”
“您那是被困住了,又不是去度假了。”
沈青禾把腰上的刀紧了紧。
“您要是不镇着这阵眼,这帮人早就在十八年前就烂成泥了。您保了他们十八年的命,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赵明兰侧过头,看着她。
“三个月。”
她伸出那只半透明的手,指了指沈青禾藏在袖子里的掌心。
“这血封只能撑三个月。到时候若是不把那阵眼彻底毁了,这些人还得变回原来的样子,我也得魂飞魄散。”
“我知道。”
沈青禾点了点头。
“三个月,够咱们跑个来回了。”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顾大人,路线算好了没?咱是先回皇陵,还是先去把那赵令仪给逮回来?”
顾砚之把那张图折好,揣进怀里。
“先出城。”
他指了指东边的城门。
“这地方阴气太重,不宜久留。等到出了城,再商议下一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广场上乱晃的百姓。
“他们现在虽然醒了,但魂体不全,若是一直留在这死地里,撑不过十天。”
“那咱们得快点走。”
沈青禾把青黛从地上拎起来。
“走了,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儿来。”
青黛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跟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哭的中年男人。
“小姐……他们都这样了,咱们不管吗?”
“管啊。”
沈青禾头也不回地往城门口走。
“把那赵令仪抓回来,把阵眼毁了,他们自然就好了。现在给口水喝,顶多是吊着口气。”
她一边走,一边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掌心那道槐树根的纹路,在晨光底下看着不那么刺眼了,但在皮肤底下隐隐地泛着一股子青黑。
沈青禾用大拇指搓了搓那道纹路。
“走吧。”
她把掌心攥紧,塞回袖子里。
“别把这三个月给磨蹭没了。”
顾砚之走在最前面,赵明兰飘在最后头。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
沈青禾停了一下。
她看见城门洞那块青石板上,还插着那根昨晚被顾砚之打飞的锁魂针。
那玩意儿扎得死死的,针尾还在晨风里微微晃悠。
“这东西……”
沈青禾走过去,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头,捏住那针尾。
“还挺深。”
她用力一拔。
“噗。”
那根针被拔了出来,带出一股子腥臭的黑气。
沈青禾嫌弃地甩了甩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把那针严严实实地包了好几层,最后塞进了青黛怀里那个包袱最底下的夹层里。
“收好了。”
她拍了拍那个包袱。
“这可是太后的罪证,别给弄丢了。”
青黛吓得屏住呼吸,生怕那针从包袱里钻出来扎她一下。
“小……小姐,这东西那么邪乎,您放我这儿……”
“你命硬,镇得住。”
沈青禾咧嘴一笑,推了她一把。
“走了,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