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那边乱糟糟的。
有人哭着找鞋,有人喊着找娘,还有几个稍微精神点的,正试图把瘫在地上的老乡给架起来。
沈青禾没去凑那个热闹。
她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石台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里凉快。”
她拍了拍身边的空地,那动作是个让位的姿势。
“娘,您坐不坐?”
赵明兰飘过来,看着那块石头,有些迟疑。
“魂体坐不了实物。”
“那是。”
沈青禾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把腿一伸,在那儿晃荡着。
“您就飘着吧。反正您那样子,看着也不累。”
赵明兰笑了笑,在她旁边半尺远的地方悬着身子,那裙摆像是一层淡淡的烟雾,罩在石台边上。
两人都不说话了。
广场上的嘈杂声像是隔着层膜传过来,听着有点远。
过了好一会儿。
沈青禾开口了。
“当年干嘛把我送走?”
她问得直接,也没个铺垫。
“嫌我是个累赘?还是觉得带着个丫头片子,坏了您这女判官的名头?”
赵明兰侧过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有点淡淡的疲惫。
“那时候,我已经盯上赵令仪了。”
她说。
“我知道这趟差事不好办。那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成不成,都得脱层皮。”
赵明兰伸出手,虚虚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你是四阴之体。这种体质,在阴司那是香饽饽,但在这种要命的局里,就是个活靶子。”
“留在我身边,赵令仪早晚会发现你。”
她声音放轻了些。
“要是让她知道我有这么个女儿,她第一个拿来要挟我的,就是你。”
沈青禾哼了一声,拔了根草叶子在手里绕圈。
“那您可以不查啊。带着孩子过日子,不也挺好?”
“我是吃这碗饭的。”
赵明兰说得理所当然。
“吃着公家的饭,就不能怕死。这案子到了我手里,我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
她看着沈青禾。
“沈侍郎是你生父的故交。他是个实诚人,那时候刚好在京城闲差。我想着,把你送得远远的,藏在那种读书人家里,就算我这头出了事,你也能平平安安长到大。”
沈青禾手里的草叶子被她绕断了。
“沈家那老头子……确实是个实诚人。”
她嘟囔了一句。
“天天就知道擦那几本破书。”
然后,沈青禾抬起头,盯着赵明兰的脸。
“那我生父呢?”
她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十几年的问题。
“沈侍郎是故交,那我爸呢?他在哪儿?怎么从来没听您提过?”
赵明兰沉默了一瞬。
晨光照在她半透明的脸上,那道浅浅的疤显得有些模糊。
“他姓赵。”
赵明兰开口了。
“但他不是赵令仪那个赵家的人。他是我进阴司之前的搭档,后来……也是同僚。”
“也是阴司的?”
“对。”
赵明兰点了点头。
“昭德十七年,也就是你出生前一年。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没回来。”
沈青禾愣住。
“殉职了?”
“连尸骨都没找着。”
赵明兰声音有点哑。
“所以你是遗腹子。”
沈青禾听着这俩字,觉得有点新鲜。
“遗腹子……”
她念叨了一遍。
“合着我还没出生,爹就没了。还没满月,娘也跑了。”
她把断了的草叶子往地上一扔。
“我这命,够硬。”
“你出生那天是冬天。”
赵明兰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那点怨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把门都堵了一半。沈侍郎连夜从京城赶过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我那时候刚生完,身子虚,连抱你的力气都没有。”
赵明兰看着沈青禾现在的脸,目光有些柔和。
“就那么看着沈侍郎把你包得严严实实的,揣在怀里,顶着雪连夜走了。”
沈青禾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槐树根的纹路。
纹路在晨光下泛着青黑,像个活物一样趴在肉里。
“您当时……没想过以后还能再见我吗?”
她问。
“想过。”
赵明兰没犹豫。
“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改了。”
“那时候我想着,只要把案子结了,把你接回来。哪怕是辞了这阴司的差事,我也认了。”
她苦笑了一声。
“谁知道这一查,就是十八年。把自己都栽进去了。”
沈青禾不说话了。
她以前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母亲是个负心人,想过自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命太硬克死了爹娘。
但这会儿,真听到了。
心里反倒没那么大怨气了。
就是觉得胸口有点堵,像是塞了团湿棉花。
“行吧。”
沈青禾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这账算是一笔勾销了。”
她把那只带纹路的手揣进袖子里。
“您是为了公事,我是为了活命。谁也不欠谁。”
赵明兰看着她那一副没正形的样儿,眼角弯了弯。
“你长大了。”
“那是。”
沈青禾咧嘴一笑。
“吃百家饭长大的,要是没点皮实劲儿,早就在那沈家后院给埋了。”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不远处正等着他们的顾砚之。
“三个月。”
她回头冲着赵明兰扬了扬下巴。
“咱娘儿俩都别死。把这阵给废了,到时候您爱去哪去哪,我也回我的衙门当我的差。”
赵明兰点了点头。
“好。”
她飘了起来,离地半尺。
“走吧。别让顾大人等急了。”
沈青禾没动。
她转过身,伸出手,在赵明兰那半透明的袖子上虚虚地抓了一下。
虽然没碰到,但指尖停在那儿顿了一秒。
“那老头子……我是说沈侍郎。”
沈青禾声音有点小。
“他这些年,一直没娶。天天就守着那幅画像擦。”
她看了一眼赵明兰。
“要是这次能把命保住,您回去……哪怕是不当差了,也回去看看他。”
赵明兰身子微微一颤。
那一瞬间,她那总是平静的魂体,竟然晃动了一下,像是风吹过的烛火。
“……好。”
她应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那句“好”,要重得多。
沈青禾点了点头,把头一扭,大步流星地往顾砚之那边走去。
“走了!”
她喊了一声。
“再磨蹭下去,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顾砚之站在城门洞底下,手里拿着那根马鞭,见她过来,也没多问,只是往那匹已经喂了水的马上一指。
“上车。”
“行。”
沈青禾一把拉开车门,窜了上去。
青黛早就缩在车里打瞌睡了。
赵明兰最后看了一眼这傀儡城的广场,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苏醒的百姓。
然后,她身子一飘,钻进了车厢的缝隙里,没惊动任何人。
马车晃了一下,车轮碾过城门口的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沈青禾靠在车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路。
她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掌心的槐树根纹路,在颠簸中,隐隐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