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从石台上站起来。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动作利索得很,带不起一点尘烟。
“三个月。”
她看着赵明兰,语气硬邦邦的。
“就三个月。这期限一到,我肯定回来把这破阵给废了。”
赵明兰没动。
她那半透明的身子依旧悬在石台边上,看着像是个没着落的幽灵,但眼神却稳得很。
“你不必为了我勉强。”
她说。
“你查你的案子,走你的路。我在这一坐十八年都过来了,再坐三个月,也不差这点日子。”
“谁说我是为了您?”
沈青禾把那只带着槐树根纹的手举起来,在自己面前晃了晃。
“您看看这东西。”
她指着掌心那道青黑色的印子。
“三千多条人命压在我手心里,沉甸甸的。我要是不把这阵给毁了,这辈子走到哪都得背着这几千号‘拖油瓶’。”
她把手往袖子里一揣。
“我可不想以后干点什么事儿,后面都跟着一群没魂儿的活死人。那我这衙役还当不当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赵明兰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儿,嘴角微微弯了弯。
“行。”
她点了点头。
“算你有个正当理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禾那张略显英气的脸上。
“不过,你这说话的调调,倒是越来越像沈侍郎了。”
“那是。”
沈青禾没否认。
“老头子养了我十八年,天天在耳边念叨。就算是个哑巴,也能学会他那套弯弯绕。”
她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很淡,像雪面上裂了一道细缝,没显出来,但有了。
“他那人,就是个老古板。”
“古板好啊。”
赵明兰轻声说。
“古板的人,心定。”
她慢慢从石台上飘了起来,离地三尺,正正地悬在沈青禾面前。
“青禾。”
她叫了一声。
“这阵眼一毁,我的魂体也就散了。到时候,我就能入轮回了。”
沈青禾看着她。
“那是好事。您这十八年也没少受罪。”
“嗯。”
赵明兰点了点头。
“下辈子,我不做这阴司的接引使了。”
她看着沈青禾的眼睛,声音里带着点从未有过的轻松。
“太累。还得跟鬼打交道,还得防着人算计。”
“那您想做个什么?”
沈青禾问。
“做个邻居吧。”
赵明兰说。
“找个清净地界,当个邻居。你要是路过,还能进来喝口热茶。”
沈青禾听完,眉毛一挑。
“邻居?”
她抱着胳膊,打量了一下赵明兰。
“那正好。只要您别跟那沈家老头子一样,天天盯着我几点起床,几点吃饭。”
她把手一摊。
“那我这邻居当得还能舒坦点。”
“行。”
赵明兰应了一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给沈青禾让出了一条道。
“走吧。顾家那小子在外面等半天了。再不走,他那张脸都要冻成冰渣子了。”
沈青禾哼了一声。
“管他呢。冻死了才好。”
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却没停。
她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城门口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槐树,又看了一眼站在树底下的赵明兰。
“哎,对了。”
沈青禾喊了一声。
“您刚才说下辈子当邻居。那您可得记着点,别到时候见了面不认识,拿扫帚把我赶出来。”
赵明兰站在风里,那张半透明的脸上露出个温柔的笑。
“记着呢。”
她说。
“沈青禾。我闺女。”
沈青禾愣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上的毡帽往下一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走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头也不回地窜出了广场。
顾砚之牵着马站在城门洞底下,手里拿着马鞭,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靴子。
见沈青禾过来,他也没问刚才说了什么,只是翻身上马。
“上车。”
他扔下一句。
“赶路。”
沈青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催什么催?赶着去投胎啊?”
她一边骂,一边动作麻利地爬上了马车,顺手把车里的青黛给拽了起来。
“走了!别睡了!”
“哎哟……小姐,我腿麻……”
马车晃了一下,车轮碾过那道深深的车辙印,缓缓驶出了傀儡城。
沈青禾靠在车窗边上,透过那条缝隙往后看。
那棵枯槐树越来越远。
树下那个淡青色的影子,一直站在那儿,没动。
直到车子拐了个弯,那影子彻底看不见了。
沈青禾这才收回目光。
她把右手从袖子里拿出来,看着掌心那道纹路。
“三个月。”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
“谁要是敢拖我后腿,我剁了他。”
顾砚之在外面骑在马上,听见这话,头都没回。
“省点力气。前面路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