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驾到——”
清溪村书院外,马蹄声如雷滚过。朱承泽一身玄色骑装翻身下马,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御前侍卫,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没落定,人已经大步跨进了书院大门。
周子衡跪在讲道台下,额头抵着青石板,手里高举着一卷泛黄的公文。
“陛下!”他声音嘶哑得厉害,“臣查获沈家当年与北狄私通的密函!沈氏书院表面教书育人,实则为北狄培养细作,请陛下即刻查封!”
朱承泽没接那卷公文,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讲道台,又看向站在台侧的沈令仪。
她今天穿了件素青色的布裙,头发简单挽着,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听到“私通北狄”四个字,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沈先生。”朱承泽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周侍郎所言,你有何话说?”
沈令仪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陛下,”她声音平静,“公文真伪,臣不想辩驳。臣只想请陛下做一件事——让随行太医,呈上您入冬以来的每日脉案。”
周子衡猛地抬头:“荒唐!脉案乃皇家机密——”
“给她。”朱承泽打断他。
随行的老太医颤巍巍从药箱里取出厚厚一叠册子。沈令仪接过,就在讲道台的青石板上摊开。秋风卷起纸页,哗啦作响。
她蹲下身,手指顺着墨迹一行行划过。
“腊月初七,陛下夜不能寐,心悸如擂鼓。”沈令仪念出声,指尖停在“心悸”两个字上,“太医开的方子是安神散,每日睡前服用。”
她翻过一页。
“腊月十五,心悸加剧,伴有耳鸣。”
又一页。
“正月初三,神思恍惚,批阅奏折时笔迹虚浮。”
沈令仪抬起头,看向太医:“安神散的方子,可否一观?”
太医看向皇帝。朱承泽点了点头。
方子递过来,沈令仪只看了一眼,就递了回去。
“方子没问题。”她说,“但陛下服用的药里,多加了一味龙舌草。”
周子衡冷笑:“龙舌草是安神良药,太医院常用。你一介女流,也敢妄议药理?”
沈令仪没理他,目光落在周子衡腰间那个深紫色的香囊上。
“阿牛。”她唤了一声。
躲在柱子后面的少年应声跑出来,手里端着个陶盆,盆里是半池浑浊的水——那是书院实验室沉淀池里取来的。
“把周侍郎的香囊取下来,扔进去。”沈令仪说。
两个侍卫上前。周子衡挣扎起来:“放肆!这是御赐——”
香囊已经被扯下,扔进陶盆。
碎屑入水的瞬间,池水的颜色变了。
从浑浊的灰褐色,慢慢泛起诡异的乌青,像腐烂的铜锈,又像淤积的血。
满场寂静。
沈令仪看向太医:“取陛下一滴血。”
朱承泽伸出手。银针扎破指尖,血珠滴落——
落入水中的刹那,那滴血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一粒深青色的珠子,沉到盆底,与香囊碎屑混在一起,颜色分毫不差。
朱承泽捂住胸口,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龙舌草本身无毒。”沈令仪的声音在秋风里格外清晰,“但若长期服用,再接触周侍郎香囊里的‘赤鳞粉’,两相作用,便会生成慢性毒素。毒素入心脉,先是心悸,再是神思恍惚,最后……”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周子衡跪在地上,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笑。
“证据呢?”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就凭一盆水?沈令仪,你编故事的本事倒是不错——”
“腊月十二,你从私库支取白银八百两,名义是修缮祖宅。”沈令仪闭上眼睛,语速快得像打算盘,“实际在京城西郊买了三亩荒地。”
周子衡的笑容僵住。
“腊月二十,又支五百两,雇了十二个工匠。”
“正月初八,三百两,采购青石、木炭。”
“正月十五,一千二百两……”沈令仪睁开眼,“买的是硝石和硫磺。”
她每报一笔账,周子衡的脸色就白一分。那些数字精确到分厘,连支出的时辰都分毫不差——就像她亲眼看过账本一样。
可那些账本,明明锁在他卧房暗格里,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
“你在西郊私设石灰窑,表面烧石灰,暗地里提炼龙舌草的浓缩毒液。”沈令仪一步步走近,“你还建了火药作坊。等书院被查封,陛下心神受损之际,你就炸毁皇陵——届时北狄残部趁乱起事,内外合击,大周江山……”
“够了!”朱承泽厉声喝道。
他盯着周子衡,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杀意。
“铁链。”皇帝说。
侍卫捧来沉重的铁链。周子衡被按倒在地,铁环扣住脖颈,另一端锁在讲道台角落的石柱上。他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像困兽的嘶吼。
“陛下!”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裴远一身尘土冲进来,单膝跪地:“京城急报!城内潜伏的北狄残部发动突袭,已经攻破西城门!”
朱承泽猛地转身。
就在这一瞬间,沈令仪看见周子衡嘴角扯开一个诡异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绝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对……”沈令仪喃喃道。
周子衡被捕,皇帝亲临清溪村,京城空虚——这一切太顺了。顺得像有人铺好了路,就等着所有人踩进去。
“陛下!”她急声道,“立刻离开书院!周子衡是故意引您来的!他的目标不是皇陵,是——”
轰!
远处传来爆炸声。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从清溪村后山的方向传来,闷雷一样滚过天际。
书院的地面开始震动。
讲道台角落,周子衡仰头大笑,铁链撞得石柱哐哐作响。
“晚了!”他嘶喊道,“山道已经炸塌!陛下,您就留在这清溪村,好好看着京城是怎么陷落的吧!”
裴远脸色煞白:“后山是回京的唯一官道……”
朱承泽握紧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
沈令仪快步走到书院围墙边,踮脚望向后山方向。浓烟已经升起来了,灰黑色的烟柱直冲天空,像一根根插进云里的丧幡。
她转回身,目光扫过被铁链锁住的周子衡,扫过脸色铁青的皇帝,最后落在裴远身上。
“还有一条路。”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不是官道。”沈令仪语速很快,“是鹰嘴岩下面的古河道。干涸很多年了,但河床还能走人。绕过后山,能通到京郊的乱葬岗。”
周子衡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怎么知道……”他瞪大眼睛,“那条河道早就被山泥埋了!”
“三年前我走过。”沈令仪平静地说,“带学生采药时发现的。当时还在河床里捡到过前朝的铜钱。”
她看向朱承泽:“陛下,现在出发,天黑前能到乱葬岗。从那里进京,比官道还近十里。”
朱承泽盯着她看了两秒。
“带路。”
侍卫们迅速集结。裴远上前要解开周子衡的铁链——皇帝抬手制止。
“留着他。”朱承泽说,“锁在这儿。等朕回来,再慢慢算账。”
周子衡挣扎着想说什么,一个侍卫用布团塞住了他的嘴。
沈令仪已经走到书院门口。阿牛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先生,真要走古河道啊?那地方……听说闹鬼。”
“鬼比人好对付。”沈令仪头也不回。
她跨出门槛时,听见身后传来周子衡被堵住的、含混的呜咽声。
像绝望,又像诅咒。
秋风卷起满地的落叶,扑打在书院斑驳的围墙上。讲道台上那半截粉笔滚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磕成两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