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不大,统共就十几户人家。
沈青禾骑马冲到村口第一家,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直接踹开了那扇破门板。
“有人吗?借个宿!”
屋里亮着昏黄的油灯。
一个老头披着棉袄出来,还没看清脸,就被沈青禾这煞气腾腾的架势给吓了一跳。
“哎哟……这是……”
“别问,死不了。”
沈青禾把背上的人往那土炕上一放。
“有热水没?再拿点酒来,度数高的。”
老头也是个实诚人,见这情形,也不敢多嘴,赶紧去灶房忙活。
青黛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跟进来,手里还拎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包袱。
“小……小姐,这……这是哪啊?”
“鬼门关旁边。”
沈青禾把顾砚之身上的大氅解下来,随手扔给青黛。
“去,把酒兑上水烧滚了。”
“得嘞。”
青黛也不敢多话,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了。
沈青禾转身看着炕上的人。
顾砚之躺在那床粗布被褥上,脸色白得跟那墙皮似的,双眼紧,眉头锁着,看着挺让人揪心。
沈青禾伸手去解他领口的扣子。
手指头有点凉,碰到他脖子上的热皮肉,心里头咯噔一下。
“真烫。”
她手上动作没停,三两下把他上衣给扒了。
衣服一离身。
沈青禾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还是人背吗?”
从他左手手腕开始,一道暗红色的伤痕蜿蜒而上,像是一条盘在身上的毒蛇,一直钻进肩胛骨底下去。
这伤口不是新的,里头那层皮肉早就长死了,但外头看着永远带着股子青黑。
这会儿,那“毒蛇”的鳞片全炸开了。
黑血把半边后背都染透了。
这是在皇陵里强行催动判官锁链留下的病根。
那时候为了破结界,他是把自个儿当祭品给烧了。
“逞能。”
沈青禾骂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把他后背那粘在肉上的破布条一点点剪开。
老头端着盆热水进来了,手里还提着半坛子烧酒。
“姑娘,这酒是自家酿的,烈。”
“就要烈的。”
沈青禾接过酒坛子,没客气,直接往那伤口上淋。
“滋啦——”
酒液冲刷着翻裂的皮肉。
顾砚之人在昏迷中,身子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一瞬间,他背后的肌肉绷得死紧,像是要把那痛给生生勒死在肉里。
沈青禾看着这情形,手底下的动作顿都没顿一下。
忍着点吧,忍忍就好了。
她拿着棉布蘸了热水,把那些黑血一点一点擦干净。
这活儿费功夫。
等把这烂摊子收拾利索,外头的鸡都叫了两遍了。
沈青禾把最后一块纱布给他在前胸打个结,累得直不起腰。
她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刚想长出口气。
炕上那人的手动了一下。
沈青禾低头看去。
顾砚之把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平时清清亮亮的,这会儿全是红血丝,看着有点浑浊。
他转了转眼珠,视线在房梁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到沈青禾脸上。
“……到了?”
嗓音哑得跟吞了口沙子似的,听着费劲。
“到个屁。”
沈青禾把旁边那碗兑了水的温酒端过来。
“还在半道上呢。这破村子连个名都没有。”
她把碗沿子磕在他嘴唇上。
“张嘴。喝了。”
顾砚之没劲儿反抗,乖乖张嘴喝了两口。
那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滑进那修长的脖颈里。
沈青禾顺手拿袖子给他抹了一把。
“你烧了一夜。差点没把你那点脑子烧干了。”
顾砚之费力地喘了口气。
视线又动了动,落在沈青禾扶着碗的那只手上。
她掌心那道槐树根的纹路,这会儿正发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在呼吸一样,一跳一跳的。
“阵眼……”
他嗓子里挤出两个字。
“活着呢,没跑。”
沈青禾把手往回缩了缩,揣进袖筒里。
“那是我的事儿。你现在的任务是活着。”
顾砚之看着她那躲闪的动作,极淡地弯了下嘴角。
“……嗯。”
他又把眼睛阖上了。
这一觉睡得沉。
呼吸虽然还是烫,但好歹是平稳了些。
沈青禾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也没急着走。
她把碗放下,把那床破被子给他往上拽了拽,盖住那光着的膀子。
外头青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破砂锅。
“小姐,那老头煮了点粥。您看……”
她看了一眼炕上的人。
“顾大人还没醒呢?”
“醒了又睡过去了。”
沈青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把这粥温着。我也眯一会儿。”
她往炕尾一倒,靠着包袱垛子,把斗笠往脸上一盖。
“明天再走。再跑这小子就得散架了。”
青黛把砂锅搁在炉子上,小声应了一句。
“那成。我守着。”
屋里的油灯跳了一下。
外头的风还在刮,但这破窗户纸好歹挡了点寒气。
沈青禾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鼻子底下看了看。
掌心那道纹路还在隐隐发烫。
那是三千条命,也是三个月的债。
“三个月……”
她在斗笠底下嘟囔了一句。
“够把太后的老底都给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