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子碾过干硬的黄土路,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青黛坐在车辕上,手里挥着根枯树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抽打着马屁股。
“这路怎么越走越荒啊。”
她缩了缩脖子,往身后那车帘子看了一眼。
车帘子没动静。
顾砚之躺在里头,自从昨儿个夜里喝了两口水,这会儿正昏昏沉沉地睡着。
沈青禾骑马走在最前头,离马车大概有十来步远。
她手里拎着缰绳,半边身子有点发沉。
掌心那道槐树根纹路,这会儿正时不时地跳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里头钻。
“停下。”
沈青禾勒住了马缰。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停住了。
“怎么了小姐?”
青黛赶紧勒住车,探头往前看。
前面是个三岔路口。
路分成了三条,左边那条宽些,右边那条窄点,正中间还有一条杂草丛生的土道。
就在那正中间的土道口子上,站着个人。
那是个女人。
穿着一身青色的对襟长裙,发髻挽得整整齐齐,背对着她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沈青禾瞳孔一缩。
“娘?”
她脱口而出。
那身形,那衣裳,分明就是赵明兰。
可她明明刚把人留在傀儡城那棵老槐树底下,这才过了一天一夜,怎么可能跑到这几百里外的荒郊野岭来?
“不对劲。”
沈青禾心里警铃大作。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往地上一扔,拔出腰后的短刀,一步步往那背影走过去。
“喂,前面那位的。”
她喊了一声。
“转过来。”
那女人没动。
但就在沈青禾跨出第三步的时候,那背影像是被人点着了的纸人,呼啦一下散开了。
原本是人形的地方,瞬间腾起了一团灰扑扑的雾气。
雾气没散,反而在半空中聚拢,慢慢地浮出一张脸来。
那脸只有半边是好的,另外半边皮肉翻卷,露着惨白的颧骨,眼眶里空荡荡的,正咧着嘴冲沈青禾笑。
是赵令仪。
沈青禾骂了一句,手腕一翻,刀尖直指那张鬼脸。
“这赵令仪不是成灰了吗?怎么阴魂不散的。”
那张鬼脸没说话,只是那嘴越咧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道细细的尖啸声。
随着这声尖啸。
四周的景象变了。
原本那条分岔的土路,两边的景色像是被人强行抹了一层颜料。
左边的路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雪。
雪地里站着一座熟悉的宅院,门匾上写着“沈府”二字,但这会儿那门匾已经被砸断了,半截掉在雪地里,上面沾着黑红的血迹。
那是沈家被抄家那晚的雪夜。
右边的路上,黄沙漫天。
一棵枯死的巨大槐树孤零零地立在风沙里,树下隐约可见那个青衣人影正在往树下缩。
那是傀儡城。
沈青禾站在路口,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是要给我玩那套?”
她咬着牙,死死盯着那两条幻化的路。
这哪是路,分明是把她的心窝子往死里戳。
“有东西在拦我。”
沈青禾没动,只是把刀握得更紧了些。
她转过身,快步往回走到马车边。
“顾大人,醒了没?”
她伸手去掀那车帘子。
顾砚之其实早就醒了。
听见外头动静不对,他强撑着身子,一只手抓着车窗框,脸色惨白地探出头来。
“怎么了?”
他声音虚浮,但这会儿眼神还算清明。
“前面路不对劲。”
沈青禾指了指那三岔路口。
“赵令仪这女人,人虽然死了,但好像在路上留了点什么脏东西。我看见她那张烂脸了。”
顾砚之撑着身子,勉强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
他眯着眼,往前面的雾气里看了一圈。
“那是……残留的灵力。”
他喘了口气。
“她死之前,肯定把自己的半鬼煞气散在了这条路上。这是给你留的‘路障’。”
“这路障还带量身定做的?”
沈青禾冷笑。
“左边是我家,右边是傀儡城。她这是想让我走不出去?”
“这是心障。”
顾砚之靠在窗框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算准了你心里有刺。你若是走了左边或者右边,就会陷进幻境里出不来。只有中间那条路……”
他指了指正前方那条杂草丛生的土道。
“中间那条才是真的。”
“真的?”
沈青禾看着那条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土道。
“那我怎么觉得那条路看着最邪乎呢。”
“因为那是唯一的生路。”
顾砚之把手缩回来,捂着胸口咳了一声。
“别管旁边。往前走。”
沈青禾没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在翻涌的雾气,又看了一眼那两条满是回忆的幻路。
“行,听你的。”
她把刀插回腰后,翻身上马。
“青黛,跟紧了。别往两边看,只管看路中间。”
“哎……哎!”
青黛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抓着缰绳,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小姐,那……那是啥声音啊?”
她哆哆嗦嗦地指着前面的雾。
沈青禾侧耳一听。
那团雾气里,隐隐约约飘来一阵极细的唱腔。
是个女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调子婉转又凄厉,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里,一边唱一边哭。
“听戏呢这是。”
沈青禾哼了一声,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庆和班的调子。做鬼都改不了那股子戏子味儿。”
她一马当先,冲进了正中间那条杂草丛生的土道。
那唱腔声拔高了一个调,像是被谁掐住了脖子,尖锐得刺耳。
顾砚之在车里闭着眼,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褥子。
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煞气正顺着车帘子的缝隙往里钻。
“别停。”
他在车厢里低声说了一句。
“一直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