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站在那扇朱红大门跟前。
门没关严,里头透出一股子暖烘烘的光,还夹杂着饭菜的香味。
那是红烧肉的味道。
还有大骨汤的腥香气。
这味儿太熟了,熟得让人心里头发酸。
沈青禾把手里的刀紧了紧,没再犹豫,抬脚就往里迈。
“吱呀——”
门轴子转动的声音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跨过门槛。
堂屋里的摆设一点没变。
正中间那张八仙桌,擦得油光水亮。桌上摆着四盘菜,正冒着热气。
沈侍郎就坐在上首。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袍,鼻梁上架着那个半旧不新的叆叇,手里正拿着双筷子,在盘子里挑拣着肉。
“青禾?”
见她进来,沈侍郎把叆叇摘下来,冲她招了招手。
“怎么才回来?饭菜都要凉了。”
他脸上那笑,温和得像春风。
沈青禾只觉得嗓子眼里堵得慌。
她记得这张脸。
也记得这个声音。
但这都不对。
“您……”
沈青禾走到桌边,拉开凳子坐下。
那凳子有些凉,那是实木的触感,真的不能再真。
“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她问。
沈侍郎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腊月二十三,小年。你这记性,都让狗吃了?”
旁边那个负责添汤的丫鬟也笑了。
“小姐这是在外面跑野了,连日子都记不住。”
这丫鬟叫春桃。
脸圆圆的,左边嘴角上有颗米粒大的黑痣。
沈青禾看着她。
真的。
全都是真的。
连那墙角那个用来镇宅的大花瓶上头的裂纹,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沈青禾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那块肉。
那肉皮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没动筷子,而是把视线移到了沈侍郎的额头上。
“爹。”
她开口。
“沈家被抄过吗?”
沈侍郎夹菜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青禾。
眼神里没有惊恐,没有躲闪,只有那种父亲看闯了祸的女儿时的无奈。
“抄什么?”
他笑了下。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咱们沈家世世代代清清白白的,抄哪门子家?”
他伸手过来,想去摸沈青禾的头。
“行了,快吃饭。吃完早点睡。”
沈青禾没躲。
任由他的手落在自个儿头顶。
那手掌温热,掌心有点糙,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
这触感,太真了。
真得让人想就这么睡过去。
沈青禾眼眶子有点热。
但她那只在袖子里的手,却死死地抠着掌心那道槐树根纹。
疼。
真疼。
但这疼让人觉得踏实。
“不对。”
沈青禾把头一偏,躲开了沈侍郎的手。
她端起碗,看着那块红烧肉。
“这肉,是那个味儿。但这日子,不对。”
她抬起眼皮,盯着沈侍郎的眼。
“我是穿过来的。穿过来那天,嘴里叼着半截鸡腿。官兵冲进来的时候,那鸡腿还没吃完。”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幻境是从我脑子里取的材?连这肉都跟我记着的一个样。”
沈侍郎脸上的笑没变。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什么穿过来穿过去的。”
沈青禾站了起来。
她盯着沈侍郎的额头。
那是她最后的清醒。
“你不是我爹。”
她声音有些哑。
“我爹是个倔老头。抄家那天,他不想受辱,一头撞死在那根柱子上。”
她指了指堂屋正中间那根红漆柱子。
“额头先着地。脑浆子都迸出来了,血溅了半面墙。”
沈青禾往前逼了一步。
“你额头上,没有那个疤。”
沈侍郎愣住了。
那双原本慈祥的眼,顿在了原处。
就像是那原本流动的空气,被人抽干了。
“咔嚓。”
一声脆响。
从沈侍郎的额头正中间开始,裂开了一道缝。
那缝黑漆漆的,像是一道被撕开的画布口子。
“你……”
沈侍郎还在笑,但那笑已经僵在了脸上。
“青禾……吃饭……”
“咔啦——”
裂口顺着额头一路往下,划过鼻梁,劈开嘴唇,一直裂到下巴颏。
从那裂缝里,并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黑色的雾。
那雾气翻涌着,带着一股子腐烂的臭味。
“我就说嘛。”
沈青禾看着那张裂开的脸,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摔。
“啪!”
瓷片炸开。
“假的终究是假的。”
她从腰后拔出短刀,刀尖直指那个已经裂成两半的“沈侍郎”。
“变脸变得挺快啊。赵令仪,你就这点本事?”
那原本温馨的堂屋,这会儿开始扭曲。
墙上的字画开始融化,变成了流淌的黑水。
那丫鬟春桃也不再添汤了。
她手里端着的汤碗,变成了一团蠕动的烂肉。
“嘻嘻……”
那裂成两半的沈侍郎,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笑声。
“好眼力……好眼力……”
那声音像是个破风箱在拉扯。
沈青禾没理它。
她把刀往身前一横,眼神冷得像冰。
“别废话。下一场戏,该开锣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