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把刀往身前一横,摆出防御的架势。
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来。
那裂成两半的“沈侍郎”像个被戳破的纸灯笼,噗嗤一声,炸成了一团黑烟。
黑烟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没散,反倒是越聚越浓,最后往地上一沉。
“呼——”
一阵阴风刮过,卷着那股子腥臭味。
沈青禾只觉得脚下一空。
原本脚底下的青砖地没了,变成了悬空的状态。
“这幻境还能换层的?”
她骂了一句,身子急速下坠。
但这坠落感没持续多久。
“砰。”
脚底板重新踩到了实地。
沈青禾膝盖一弯,卸了力道,稳稳站住了。
她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四周。
这是哪儿?
那原本温馨的沈家堂屋不见了。
眼前是个书房。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
一张梨花木的大书案横在正中间,案上堆着几摞公文。
墙角立着个书架,上面码着几本律法条文。
正对着书案的墙上,挂着把带鞘的长剑。
这地方,她熟。
这是大理寺顾砚之那间破书房。
沈青禾把刀往腰后一插,走到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纸。
纸张有些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最底下的落款处是个还没干透的墨团。
那是沈家的流放批文。
笔搁在砚台边沿,笔尖还垂着一滴墨。
“这又是哪出戏?”
沈青禾伸手去拿那张纸。
“别动。”
一个声音从书案后面传过来。
沈青禾手一顿。
她抬起头。
顾砚之就坐在书案后面的太师椅上。
他看着比现在年轻几岁,穿着大理寺少卿的官服,腰板挺得笔直。
那张脸还是那么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不是你的东西。”
幻境顾砚之说。
“你怎么在这儿?”
沈青禾把手收回来,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幻境挺会挑地方啊。沈家演完了,该演大理寺了?”
幻境顾砚之没接她的茬。
他伸手拿起那张批文,举到沈青禾面前。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签这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点回响,听着有些空洞。
沈青禾瞥了一眼那张纸。
“你不就是签个字吗?想什么想,也就是算计算计怎么把我沈家连根拔起。”
她说得酸溜溜的,但眼神却没离那张纸。
“签完这个,你全家就能活。”
幻境顾砚之把批文放在桌案上,用手指点了点。
“不签,今晚就得死。”
沈青禾冷笑一声。
“这还用你说?那帮官差早就把沈家围得跟铁桶似的。我要是不签,他们就敢当场砍人。”
她往前跨了一步,趴在书案上,直视着幻境顾砚之的眼。
“你呢?你签了。你犹豫过吗?”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憋了很久。
从她知道那令牌是顾砚之给的开始,这个问题就像根刺,扎在肉里。
幻境顾砚之看着她,没马上说话。
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
“犹豫过。”
他说。
“但犹豫没用。”
沈青禾听完,哼了一声。
“也是。你这种人,心都长石头上了。犹豫也就是走个过场。”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这层幻境也没什么新意。该崩了吧?”
她等着看这书房像刚才沈家那样裂开。
但这回,书房没崩。
幻境顾砚之站了起来。
他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沈青禾面前。
“我还犹豫过别的。”
他说。
沈青禾挑眉:“什么?”
幻境顾砚之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好像真有了点别的东西。
“犹豫过——要不要告诉你,你爹托付令牌的那个晚上,我提前到了。”
沈青禾愣住了。
“什么?”
她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你爹把令牌交给你之前,我已经到了沈府后巷。”
幻境顾砚之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个幻境里的假人。
“我看见他揣着那块牌子,在巷子里转了三圈。他想交给那个接头的人,但那人没来。”
“我就站在墙根底下,看着他把牌子扔给你,看着你接过来。”
幻境顾砚之说完,退后了一步。
“这不在你的记忆里。”
沈青禾脑子嗡了一下。
这确实不在她的记忆里。
那时候她刚穿过没几天,正躲在沈府后巷那个柴火垛子里,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她只记得她爹匆匆忙忙塞给她一块牌子,然后就让她跑。
哪来的顾砚之?
哪来的墙根底下?
“等会儿。”
沈青禾反应过来。
“这是幻境。你是个假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幻境没办法生成宿主不知道的信息。
这是刚才顾砚之说的。
如果幻境不知道,那这信息是哪来的?
“我是假的。”
幻境顾砚之点了点头。
“但这话是真的。”
他指了指书房外头。
“他在外面。他在把他的意识往这幻境里渗。”
沈青禾心头一震。
顾砚之?
那个还在马车上躺着、半死不活的顾砚之?
他还能干这事?
“他撑不了多久。”
幻境顾砚之的身影开始变淡。
“快破阵。我的时间不多了。”
沈青禾咬了咬牙。
“顾砚之,你小子给我等着。”
她转身,一脚踹向身后的书架。
“哗啦——”
书架倒塌。
整个书房像是一块被打碎的镜面,从那个缺口开始,迅速龟裂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