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了?”
顾砚之看着她那只还悬在半空的手。
“你若是有那力气,倒也不妨试试。”
他声音还是那么虚,但这会儿听着倒是没刚才那么紧绷了。
“但我怕你这一拳头砸下来,咱俩这就真成了俩困兽了。”
沈青禾把手收回来,往那镜面上又拍了一巴掌。
“那你说怎么办?这镜子总不能是摆着好看的吧?”
顾砚之没回话。
他只是侧过身子,给沈青禾让出了点视线。
“你看那儿。”
他指了指他那张桌案的左边。
沈青禾顺着他的手指头看过去。
那镜子里头的光景,果然有些古怪。
原本那是顾砚之的书房,但这会儿,那桌案左边多出个人来。
是个男人。
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服,肩膀宽厚,身板挺得笔直。
他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支笔,正对着那张批文发愣。
沈青禾眯起眼。
“那是谁?”
“我爹。”
顾砚之说。
“上一任判官。”
沈青禾愣住。
“你爹?”
她盯着那镜子里的背影。
“你爹怎么也在你的幻境里?”
“因为这一幕,是我心里的一根刺。”
顾砚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里头那人。
“那天晚上,沈家的批文送到了大理寺。我爹是主审官。”
他顿了顿。
“我就在门槛外头站着。”
沈青禾看着他。
“你六岁那年?”
“嗯。”
顾砚之点了点头。
“那年我六岁。我睡不着,听见前头有动静,就披着衣裳起来了。刚走到书房门口,就看见我爹坐在那,手里拿着你们沈家的批文。”
沈青禾贴在镜面上的手,不知怎么的,有点发凉。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他。”
顾砚之眼神很沉。
“他提起笔,在砚台上蹭了蹭。墨汁顺着笔尖往下淌。”
镜子里的画面像是正在演一出哑剧。
那个穿着官服的男人,手很稳。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砚之就站在他身后,那个小小的、只有桌子高的小孩身影,像个影子一样贴在门边上。
“你没有拦?”
沈青禾问。
“没有。”
顾砚之说。
“我当时就站在那儿,看着他把名字签完。”
他顿了一下。
“因为我听见他在动笔之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签了,沈家能活。不签,今晚就抄。’”
顾砚之的声音有些哑。
“他那是自言自语,像是在跟自个儿交待。”
沈青禾听着这话,心里头那股火气,就有点泄了。
她一直以为,沈家是被冤枉的,是被那些狗官随便捏了个罪名给抄了。
她一直以为,那签字的人是个冷血的混蛋。
但这会儿,听着镜子里传出来的这句话。
“签了能活。”
“那你信了?”
沈青禾问。
“我信了。”
顾砚之转过脸,看着镜子外头的沈青禾。
“我才六岁。我爹在我心里,是天。他说能活,我就信能活。”
他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个苦笑。
“我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有没有判断力。但我选择了信他。”
沈青禾没说话。
镜子里的场景还在往前走。
那个男人签完字,把批文合上。
他搁下笔,站起身,理了理官服的袖口,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路过门槛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那个缩在阴影里的六岁小孩。
他直接跨了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那个六岁的顾砚之,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门洞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我一直没跟人说过这个。”
顾砚之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我那时候甚至有点庆幸。庆幸我爹签了字。因为我觉得,只要签了字,你就不用死了。”
他抬起眼。
“但我后来才知道,有些字签了,比死还难受。”
沈青禾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镜子那头,把自己剖开了给她看的男人。
她原本攒了一肚子的话,想问问他到底知不知道沈家冤屈,想问问他后不后悔。
但这会儿,全都被堵回去了。
“你小子……”
沈青禾叹了口气。
“那时候才六岁,你能懂什么。”
她伸手在镜面上敲了敲。
“你信他,所以你没拦。”
她看着顾砚之的眼。
“那你现在——信我吗?”
顾砚之看着她。
那双原本满是疲惫和压抑的眼里,亮了一瞬。
“信。”
他说。
“比那时候信我爹,还要信。”
沈青禾咧嘴一笑。
“行。”
她把袖子一撸。
“有这句话就够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那条走廊两边的镜子都扫了一遍。
“既然咱俩都连上线了,这破镜子也就没用了。”
她把掌心那道槐树根纹亮出来,对着镜面。
“你那边的门,开了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