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顾砚之这字刚吐出来。
那面立着的大镜子,“咔嚓”一声,从正中间裂开了。
没碎成渣,就一道缝。跟被人拿刀划开似的。
沈青禾盯着那道缝。
“这就开了?”
裂缝那边,原本黑漆漆的暗室这会儿透了亮。
顾砚之还在里头站着。
他抬眼,看着沈青禾。
沈青禾没含糊。
她把手往裂缝里一探。
“接着。”
顾砚之也没犹豫。
那只带伤的手抬起来,一把扣住了沈青禾的手腕。
热的。
糙的。
掌心里全是汗。
沈青禾心里头那个一直悬着的大石头,这会儿算是落了地。
这是真手。
不是那幻境里凉冰冰的假货。
“哗啦——”
就在两人手扣上的这一瞬间。
那面大镜子终于撑不住了。
像是被谁给砸了一锤子,整面玻璃炸成了漫天的亮片片。
那些亮片片在半空中飞舞,没落地就化成了灰。
周围的景致开始乱套。
左半边。
还是沈家那个雪夜。断了的门匾还在雪地里插着,那黑红的血迹看着有点渗人。
右半边。
是大理寺那间书房。昏黄的灯火还在那儿跳着,书案上的公文被风吹得哗哗响。
两个不一样的地方,就这么生硬地挤在了一块儿。
中间那条缝,像是个大伤疤。
顾砚之站在那缝边上。
他身上那件玄色的袍子看着有点狼狈,肩头上全是灰,嘴角边还挂着点干了的黑血印子。
他站得不太稳,身形晃了一下,但硬是没倒下去。
沈青禾想松手去扶他一把。
结果顾砚之把手腕一翻,反手就把她的手给攥得更紧了。
他垂着眼,看着两人扣在一起的手。
那手指头都是脏的,但这会儿攥在一起,谁也没嫌弃谁。
“你刚才问信不信你。”
顾砚之嗓音有点哑,听着像是嗓子里含着沙子。
“我回答你。”
他抬起头,那双眼在灯火影子里显得特别深。
“从你跪在大理寺门口那天起,我就在替你铺路。”
沈青禾愣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
大雪天。她一个人跪在台阶底下,膝盖都冻木了。那时候她只觉得这帮当官的都是狗眼看人低。
“你铺什么路了?”
她问。
“你的案子。”
顾砚之说。
“大理寺压下来的卷宗,我私底下都在跟。每隔几天,我就去刑部把那些陈年旧档调出来看一遍。只要是有利于沈家的线索,哪怕只是一张废纸,我都留着。”
他顿了一下,咳了一声,眉头皱紧了。
“我知道你是为了查案才进的大理寺。我也知道你想翻案。这条路难走,我不给你铺,你走不通。”
沈青禾听着这话。
心里头有点发酸,又有点发堵。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盯着他的眼。
“早说一句,我也省得天天在背后骂你是个冷面阎王。”
顾砚之看着她。
那眼神里头,有点自嘲,又有点无奈。
“因为我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的?怕我赖上你?”
顾砚之摇摇头。
“我怕你查完之后,就不需要我了。”
这句话一出。
周围那呼啸的风声好像一下子停了。
沈青禾张了张嘴。
她看着这个平时冷得跟块冰似的男人,这会儿却把这点心思给抖落得干干净净。
这小子。
原来是怕这个。
沈青禾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骂人。
“你是个傻子吧?”
她用力反握住他的手。
“这案子还没完呢。太后那还有三座城呢。就算沈家的案翻完了,你也别想跑。”
她把手里那把短刀往腰带上一插。
“这路还长着呢。你要是敢半道撒手,我就——”
顾砚之看着她。
“就怎样?”
沈青禾哼了一声。
她瞥了一眼他那只还攥着她的手。
“我就把你那只手给剁下来,拴在我裤腰带上。让你这辈子都离不开我。”
顾砚之听完。
那张苍白的脸上,居然极淡地浮起了一点笑意。
“好。”
他说。
“那我就不撒手。”
周围那两半的世界开始剧烈晃动。
沈家的雪夜开始崩塌,书房的灯火也开始摇晃。
脚底下的地像是成了流沙。
“走。”
顾砚之拽了她一把。
“这幻境要彻底塌了。再不走,咱俩都得埋这儿。”
沈青禾借着他那股力道,往前窜了一步。
“往哪走?”
“前头。”
顾砚之指了指那两半世界交界的地方。
“那裂缝就是出口。”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那裂缝冲过去。
沈青禾一只手被顾砚之牵着,另一只手捂着嘴,挡着那漫天飞舞的灰沙。
“顾砚之!”
她喊着。
“你说你铺路,那这回去的路,你也得给我铺平了!”
顾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
“放心。”
他拽着她,一头撞进了那道光里。
“死不了。”
“轰——”
身后那半是废墟半是书房的世界,彻底塌成了一堆烂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