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下的地还在晃。
左边是沈家那塌了一半的门楼子,雪下得正紧,白茫茫的一片。
右边是大理寺那间书房,灯火昏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沈青禾站在中间那条缝上,脚底下像是踩着两艘并排走的破船。
“稳着点。”
顾砚之拽了她一把。
这一拽,沈青禾差点没一头栽进他怀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
顾砚之那只手还扣在她手腕子上,手背上的青筋蹦得老高,指节用力得泛了白。
他后背上那道伤口又渗血了。
黑红色的血顺着玄色的袍子往下淌,滴在脚底下的幻境里,“滋啦”一声,像是水滴进了热油锅。
“你这伤还在流血。”
沈青禾皱眉。
“别废话。”
顾砚之没松手。
他这会儿脸色比刚才还难看,惨白惨白的,跟这周围飘着的灰雾一个色。
“赵令仪临死前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沈青禾站稳了,看着顾砚之。
“她说太后还有别的阵。不止皇陵和傀儡城这两处。”
顾砚之听完,没马上接话。
他侧过身,避开了左边沈家废墟里吹过来的一股子阴风。
“我爹留给我的手札里,有条线索。”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这幻境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太后不止这两处阵。第三处的标注,藏在‘摄政王府’的条目底下。”
沈青禾眉毛一挑。
“摄政王府?”
“嗯。”
顾砚之点了点头。
“先帝元后赵氏之弟,当今摄政王。他的府邸比皇宫建成还早十年,地基下面有旧地宫。”
他喘了口气,嗓音有些粗。
“太后把其中一处阵,建在了那里。”
沈青禾听着这名字觉得耳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那摄政王是太后的人?”
她问。
“表面是。”
顾砚之说。
“太后扶持他登上摄政之位,代价是他把府邸地下借给她布阵。但他心里向着谁,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沈青禾听出这话里有话。
“你认识他?”
“见过两面。”
顾砚之答得模棱两可。
“这人看着是个富贵闲王,实际上手腕比太后还硬。能把自家宅子借给太后放续寿阵,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胆子大得没边。”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
“我看多半是后者。敢跟太后这种女人做交易的,能是什么善茬。”
她看了一眼四周。
那左边的雪夜已经开始变淡了,雪花子落到半空就没了影。
右边的书房灯火也开始忽明忽暗,像是油快烧干了。
“这幻境撑不了多久了。”
沈青禾掌心那道槐树根纹开始发烫,红光一闪一闪的,跟个催命符似的。
“要是摄政王府底下真有阵,那咱们之前查的那点东西,连个皮毛都算不上。”
顾砚之嗯了一声。
“皇陵是主阵,傀儡城是副阵。这摄政王府底下的,恐怕是用来‘养’阵的。”
他看了一眼沈青禾。
“这阵法讲究个生生不息。光有主副阵不够,还得有个‘养’的地方。摄政王府那地宫,多半就是用来给太后续寿的阵眼提供养分的。”
沈青禾听得心里发毛。
“养分?什么养分?”
“人。”
顾砚之吐出一个字。
“活人的生气。摄政王府底下,怕是埋了不少冤魂。”
沈青禾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她想起傀儡城里那十二个被做成活偶的角儿,还有那满城的纸扎人。
“这太后……”
她咬了咬牙。
“真是个疯子。”
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收缩。
那道裂缝越来越窄,两边的景致像是被人往中间挤压的画布,都要贴到一块儿去了。
“走。”
顾砚之拽了一把沈青禾。
“幻境要破了。”
他拉着她,跌跌撞撞地往那最后一点光亮处跑。
“出去之后,先别回大理寺。”
他嗓音急促。
“去摄政王府。”
“现在?”
沈青禾差点被他带了个趔趄。
“你都快把这半条命交代在这幻境里了,还去王府?”
“就因为这样才要去。”
顾砚之头也没回。
“越快越好。趁着太后还没反应过来,咱们得先下手。”
两人冲到那光亮跟前。
顾砚之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沈青禾。
那眼神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亮。
“还有一件事。”
他说。
“摄政王……算起来,是我舅舅。”
沈青禾愣住了。
“什么?”
“我娘是先帝元后。摄政王是我娘的亲弟弟。”
这话刚说完。
那道光亮炸开。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裂缝里传来。
“轰——”
整个幻境像是被打碎的玻璃,哗啦一声全塌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两人。
沈青禾只觉得手上一紧。
那是顾砚之的手。
还死死地扣着她的手腕子。
“抓紧。”
黑暗里传来他最后一声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