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闷得慌,空气也不流通,那股子混杂着血腥味、尘土味还有发霉的皮革味的气息,直往鼻孔里钻。
沈青禾把顾砚之弄上车的时候,觉得自己半条命都快没了。这死男人看着精瘦,怎么死沉死沉的?跟搬了一块皇陵里的墓碑似的。
这马车本来就窄,平时一个人躺那是宽敞,这会儿塞进去俩大活人,跟塞满腌菜的坛子似的,连个转身的地儿都没有。
顾砚之那身玄色袍子上全是灰,后背上那块血迹还没干透,黑红黑红的,看着就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这会儿双眼紧闭,靠在那软垫子上,脸白得跟纸似的,唯独脸颊上飘着两团不正常的红晕,看着触目惊心。
“啧,真是个麻烦精。”
沈青禾在他旁边挤着坐下。
这地方太窄,两人肩碰着肩,大腿贴着大腿,中间连根针都插不进。她把自个儿那个水囊拎过来,拔开塞子,倒了一点水在帕子上。
那帕子是青黛刚才递进来的,还是块粗布,平时也就是用来擦车的。
沈青禾也没讲究,把湿帕子往顾砚之脑门上一搭。
“吱——”
帕子刚贴上去,凉意激了一下。
顾砚之那眼皮子颤了一下,眉头死死锁着。
他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沈青禾把耳朵凑过去。
“什么?大声点。”
“不用……搭了……”
顾砚之嗓音干涩,像是嗓子里含了把沙子。
“凉……”
沈青禾听完,手底下的动作都没停,反手把那帕子给按紧了点。
“你说了不算。”
她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也不瞧瞧自个儿这模样,跟个刚出炉的烤红薯似的,烫得能煎鸡蛋。还嫌凉?”
顾砚之没劲儿反驳,他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实在没那个精神头,最后也就是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马车这会儿正走在一段破土路上,车轮子压过一块石头。
“咣当——”
车厢一晃,整个车身往左边歪了一下。
顾砚之那脑袋顺着惯性,往边上那硬木板子上一歪。
沈青禾眼疾手快,她那只手像是长了眼,直接伸过去,垫在了那木板和他的脑袋中间。
“咚。”
顾砚之后脑勺磕在她手背上。这一下挺实诚,沈青禾疼得嘴角一抽。
“你脑子里装的是铁疙瘩吧?这一下要是撞实了,这破马车都得让你砸个窟窿。”
她把手抽出来,揉了揉手腕子。
顾砚之这会儿也没醒透,也就是凭着身体的本能,脑袋一歪,顺势靠在了她肩膀上。
沈青禾身子僵了一下。
那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跟个火炉子似的。
她没推开他。
这车厢里颠得厉害,要是推开,这家伙指不定又要撞哪去。
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手腕。
那道黑金色的锁链痕迹还在。
这会儿那金光没那么刺眼了,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暗金色,跟个镯子似的扣在手腕上。这是刚才在幻境里,顾砚之拼了命弄出来的那玩意儿,没想到带出来了。
沈青禾伸出手指头,在那痕迹上碰了一下。
有点温,像是还残留着一点那人的体温。
“这个消不掉了?”
她问。
顾砚之闭着眼,呼吸还是那么烫,喷洒在她颈侧的皮肤上。
“想消……也消得掉。”
他声音有些飘,听着像是要睡过去了。
“但你先留着。”
沈青禾把手收回来,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把那圈金印子给盖住了。
“行。”
她说。
“那就留着。当个纪念,回头要是你敢赖账,我就拿这个当证据。”
顾砚之没再说话。
他这会儿意识又开始迷糊了,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跟个没骨头的人似的。
沈青禾也没嫌烦,她就把那只垫着的手收回来,换了个姿势,让他靠着得更稳当点。这还是头一回,两人这么安安生生地待在一块,没吵架,没算计,也没提心吊胆的案子。
车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有外头马蹄子踩在土路上的“得得”声,还有那一摇一晃的节奏。
沈青禾盯着那晃动的车帘子看了一会儿。这好像是她穿越过来以后,头一回这么安生。没那么多案子要查,没那么多人要防。就只是这么坐着,守着个半死不活的人。
她把手搭在顾砚之那个盖着毯子的胸脯上,感觉到那底下的心跳,虽然弱,但还是一下一下地跳着。
“活着呢。”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像是确认,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就成。”
这时候,外头传来了青黛的喊声,那丫头嗓子都喊哑了。
“小姐!前头有个驿站!看着还有点灯火,咱要在那歇一下不?这一路颠得我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沈青禾回过神。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她肩上的顾砚之,这家伙脸上那红潮还没退,呼吸更是越来越烫。
“歇。”
沈青禾冲着外头喊了一声。
“去找个大夫,抓两副药。这烧要是再不退,这人就要给烧傻了。到时候大理寺少卿变成个傻子,那乐子可就大了。”
青黛在外头应了一声,那调门都高了八度。
“得嘞!我这就赶过去!您扶好顾大人!”
“驾——”
鞭子声一响,马车稍微快了点。
沈青禾身子随着车厢晃了一下,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搭在顾砚之胸口的手稍微用了点力,像是要把这点安稳给压住。
“到了喊我。”
她闭着眼,低声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说给青黛听,还是说给那个已经睡死过去的人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