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不大,门口挂着两盏半旧不旧的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沈青禾跳下车,把车帘子撩开一条缝。
青黛正蹲在车轮子边上搓手,见她下来,赶紧站起来。
“小姐,您进去吧,我守着顾大人。”
沈青禾点点头。
“看着他点,要是烧得更厉害了,就喊我。”
“得嘞。”
沈青禾转身进了驿站。
里头是个前厅,摆着几张方桌子,角落里还支着个大锅,正冒着热气。她没在那多留,绕过屏风,往后头的药铺走。
药铺就在驿站后院,门半掩着。
沈青禾推门进去。
里头一股子草药味,混着点霉味。柜台上摆着好些个药罐子,有的贴着红纸标签,有的就那么敞着口。
一个老头正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拿着杆秤,在称什么。
这老头看着有七十了,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但眼睛挺亮。
“大夫。”
沈青禾走过去。
“抓药。”
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
“抓什么药?哪儿不舒服?”
沈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纱布,上头沾着黑红的血迹,是刚才给顾砚之换下来的。
“不是我不舒服。”
她把纱布往柜台上一放。
“有人受了伤,烧一直退不下来。您给看看,这伤怎么治?”
老头把那纱布拿起来,凑到灯底下看了两眼。
他脸色变了。
“这伤……”
他把纱布放下,抬起头,盯着沈青禾。
“这伤不是刀剑留的。”
沈青禾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什么?”
“是灵器反噬的痕迹。”
老头压低了声音。
“这种伤,老夫年轻时候见过几回。都是那些个干阴差的,用过了头的灵力,被反噬灼出来的。”
沈青禾听明白了。
顾砚之是判官,用灵力是常事。
“能治吗?”
她问。
老头摇头。
“药只能缓表面的疼,退退烧,止止血。根上的伤是灵力灼出来的,灵力的伤只能用灵力养。”
他叹了口气。
“用药治,像拿水浇油锅,越浇越炸。”
沈青禾眉头皱紧了。
“那他这几年怎么撑过来的?”
“靠他自己。”
老头把纱布推回来。
“他灵力每次用完之后,会‘回养’身体。但回养的速度赶不上他用的速度。他在透支自己。”
沈青禾听着这话,心里头有点发堵。
透支。
她想起刚才在幻境里,顾砚之硬是用最后那点灵力,把两人给锁在一块儿弄出来的。
“那要是……”
沈青禾顿了一下。
“灵力彻底用完了呢?”
老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点别的意味。
“用完了……”
他慢悠悠地说。
“人就废了。”
沈青禾没再问。
“给我抓两副退烧的,再拿点止血的外敷药。”
老头点点头。
“等着。”
他转身去柜架上抓药,秤砣在杆子上挪来挪去。
沈青禾站在柜台前头,看着外头那盏晃悠的灯笼。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好了。”
老头把两个纸包递过来。
“一副煎水喝,一副捣碎了外敷。先给伤者用上,能缓一宿。”
沈青禾接过药包。
“多少钱?”
“五钱银子。”
沈青禾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多谢。”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大夫,这种灵力反噬的伤,您这儿常有客人来治吗?”
老头把银子收进抽屉里。
“不多。这几年也就见着过三两个。都是那号子人。”
他抬眼。
“怎么,你认识那个受伤的?”
沈青禾没回答。
她推开门出去了。
外头的风比刚才大了点。
沈青禾拎着药包,快步往马车那边走。
她脑子里转着老头刚才说的话。
“灵力用完,人就废了。”
她想起顾砚之那模样。
在皇陵的时候,他就已经撑到极限了。后来在幻境里,又硬撑着开那什么破锁链。
这男人是真不知道“量力而行”四个字怎么写。
沈青禾走到马车边上。
青黛正站在车辕上头往远处张望。
见她回来,赶紧跳下来。
“小姐,药抓着了?”
“抓着了。”
沈青禾把药包递给她。
“你去驿站里头借个炉子,把这药煎了。外敷的那个,一会儿拿进来我给顾大用人。”
“好嘞。”
青黛接过药包,一溜烟跑进驿站里去了。
沈青禾撩开车帘,钻进车厢。
里头昏暗,就靠外头那点灯笼光亮着。
顾砚之还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
他脸色还是白,但那股子红晕好像退了点。
沈青禾在他旁边坐下。
“药抓回来了。”
她说。
顾砚之眼皮动了动。
“嗯。”
沈青禾没急着说话。
她看着他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
袖口往上撸着,露出半截手腕。那道金色的锁链痕迹还在,淡淡地发着光。
“你还有多少灵力?”
她问。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顾砚之没回答。
他缓缓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沈青禾盯着那只手。
顾砚之动了一下心念。
他掌心那道判字印闪了一下。
金色的光。
但那光很弱,而且颜色发虚。
闪了一下,就灭了。
沈青禾盯着那熄灭的光印。
“比在皇陵的时候暗了一半。”
她说。
顾砚之把手收回来。
“够用。”
他的声音很轻。
沈青禾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够用,是说够用来破那幻境。
但她问的不是这个。
“那剩下的那些呢?”
她看着他。
“够不够你撑回大理寺?”
顾砚之没说话。
他靠回车壁上,把眼闭上了。
沈青禾也没再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手腕子上那道金色的痕迹。
刚才老头说,灵力的伤只能用灵力养。
那这痕迹呢?
算不算也是一种“养”?
外头传来青黛的声音。
“小姐,水烧上了,一会儿就能煎药!”
沈青禾应了一声。
“知道了。”
她靠着车壁,肩膀挨着顾砚之的肩膀。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青禾盯着那昏暗的车帘角,心里头盘算着从这儿到摄政王府还有多远。
顾砚之忽然动了动。
他肩膀往她这边靠了靠。
“沈青禾。”
“嗯?”
“那个老大夫……没跟你说别的吧。”
沈青禾转过头。
“说什么?说你这伤只能等死?”
顾砚之嘴角动了动。
“他没那么说。”
“他说了。”
沈青禾盯着他的眼。
“他说灵力用完了,人就废了。”
顾砚之没接话。
他眼皮垂着,看着自己那只手掌。
“我说过。”
他嗓音有点沉。
“我替你铺路。”
沈青禾听着这话,心里头那股子火气又有点上来。
“铺路?拿命铺?”
顾砚之没回答。
他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把那道判字印给遮住了。
“这路还没走完。”
他说。
“我不会倒。”
沈青禾哼了一声。
“最好别。”
她把视线移开,看着车帘子外头那点昏黄的灯光。
“你若是倒了,我可不背你。”
顾砚之靠在那,没再说话。
但沈青禾能感觉到,他肩膀那块儿,好像没那么紧绷了。
外头传来马车辚辚的声音。
还有青黛在那边跟驿站伙计说话的动静。
沈青禾把身子往后一靠,闭上眼。
“药煎好了喊我。”
她说。
顾砚之没动,也没回话。
但过了一会儿,沈青禾感觉到他的肩膀,往她这边又靠了一点。
很轻的一点。
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