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这破客栈,被子有股霉味。
沈青禾躺在床板上,眼珠子瞪着上头的黑横梁。
外头风挺大,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青黛那丫头睡得死,靠在里头那边,呼噜声打得跟雷似的,一下一下往沈青禾耳朵里钻。
沈青禾翻了个身。
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不行,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转悠的全是摄政王府底下那破阵,还有老头大夫说的那句“灵力用完人就废了”。
她把被子掀开,坐了起来。
屋里黑漆漆的,就剩案桌上那根蜡烛还剩个底儿,火苗子跳得没精打采。
她看了一眼隔壁那面墙。
顾砚之就在那头。
这男人伤成那样,还高烧着,这会儿也不知道退没退点。
正想着。
“砰——”
一声闷响。
不重,但在这种死静的夜里,听着跟雷差不多。
像是那种装了水的木桶,哐当一下砸地上的动静。
沈青禾头皮一炸。
她连鞋都没顾上穿,光着脚跳下床,一把推开房门。
“顾砚之?”
她两步跨到隔壁门口,想都没想,直接把门推开。
屋里没点灯,黑乎乎的一片。
借着外头走廊透进来的那点月光,沈青禾看见一个人影正半跪在地上。
顾砚之一只手死死扣着床沿,半个身子都歪着。
脚下是一滩黑褐色的药汁,那个粗瓷药碗碎成了几瓣,散了一地。
“你干嘛呢?”
沈青禾几步冲过去。
顾砚之喘着粗气,那身板看着都要散了。
“药……”
他嗓音哑得像是含了炭。
“想喝……”
沈青禾气得笑了。
“喝药?你连碗都端不住,喝什么药。”
她也不管地上那药汁脏不脏,直接蹲下来,伸手就去扶他的胳膊。
顾砚之这会儿也没力气装什么清高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顺着沈青禾的力道,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肩膀上。
沈青禾咬着牙,使了把劲儿。
“起!”
她把他半拖半抱地弄回床上。
顾砚之那后背刚沾着床板,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嘶——”
沈青禾低头一看。
那玄色的袍子后背上,又渗出一块新的湿痕。
刚才那一摔,伤口肯定是扯开了。
“你说你这人是不是属驴的?”
沈青禾一边嘀咕,一边伸手去够旁边架子上的水盆。
“躺好别动。”
她拿湿布把他手上的药渍擦了擦,又拿那个备用的空碗,从药罐子里倒了大半碗凉掉的药汁。
这药是刚才煎好的,这会儿温吞吞的,正好能喝。
她端着碗,坐到床边。
“张嘴。”
顾砚之靠在床头,眼皮耷拉着。
他看了一眼沈青禾,勉强张开嘴。
沈青禾把碗递过去。
药汁苦,还是那种混杂了草根树皮的土腥味。
顾砚之咽了两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喝了一半,忽然不动了。
那双眼慢慢睁开,视线落在沈青禾脸上。
“你的手。”
他说。
声音虚,但挺清楚。
“在抖。”
沈青禾手一僵。
“胡扯。”
她把碗往床头案上一搁。
“我抖什么抖?我是怕你撑不住,又不是怕你死。”
顾砚之没说话。
他那只手,慢吞吞地抬起来。
手指头有点凉,轻轻按在了沈青禾的手腕子上。
指尖底下,那脉搏确实在突突地跳,连带着手掌都在微微发颤。
沈青禾没躲开。
她看着那只按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那是只常年握笔判案的手,指节长,有点瘦,这会儿却连按住她的力气都是勉强凑出来的。
“行了。”
沈青禾把手抽回来,揣回袖筒里。
“抖就抖吧,你要是刚才没扶住那床沿,后脑勺磕在桌角上,明儿早上我就得给你收尸。”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药汁。
“你一个人在这屋里,要是真晕过去了,没人听得见。”
顾砚之靠在那,呼吸还是重。
他脸上那两团红晕还没退,但眼神却比刚才亮了点。
“我听见了。”
他忽然冒出一句。
沈青禾愣住。
“听见什么?”
“你的脚步声。”
顾砚之说。
“在隔壁,停了三次。”
他眼皮动了一下,看着沈青禾。
“你一直没睡。”
沈青禾被他这一揭穿,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我是怕青黛那丫头打呼噜吵着我。”
她把头扭开,不去看他。
“关我什么事。”
顾砚之没再接话。
他只是把身子往那硬枕头后面缩了缩,像是要找个舒服点的姿势。
“沈青禾。”
“干嘛?”
“灯。”
他说。
“吹了。”
沈青禾起身走过去,把案上那根剩个底儿的蜡烛给吹灭了。
屋里一下子黑透了。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月光,照着地上那摊碎瓷片。
“睡吧。”
顾砚之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有些闷。
“今夜不会有人再摔了。”
沈青禾站在门口,看着那团黑影。
“最好是这样。”
她说。
“你要是再摔,我就真把你扔外头喂狗。”
顾砚之没回话。
但过了没一会儿,里头传来了比较平稳的呼吸声。
沈青禾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
确信这人真睡踏实了,她才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的风有点凉。
沈青禾光着脚站在那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刚才被按过的手腕。
上头还残留着点温。
“啧。”
她低声骂了一句。
“真是个麻烦精。”
说完,她转身进了隔壁那屋,也没脱鞋,直接往床上一倒。
这次,她把耳朵捂严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