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股子苦药味儿还没散,混着点陈年木头味,有些冲鼻。
沈青禾在床边的圆凳上坐着,没急着走。
外头的风还在呼呼地吹,撞得窗棂子咔咔响。
顾砚之这会儿呼吸算是稳当了些,人虽然还虚着,但好歹那口气顺过来了。他半靠在床头,眼皮耷拉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点被角。
沈青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伸进了怀里。
摸到了那块硬邦邦、凉飕飕的牌子。
阴司令牌。
这东西是当初顾砚之给她的,说是能调动阴司的阴差,也能当个护身符。之前在幻境里,她嘴上喊着要掰成两半,其实那是吓唬人的,那会儿哪有那闲工夫真去掰铁疙瘩。
但这会儿不一样。
沈青禾把那块黑漆漆的令牌掏出来,往手心里一拍。
“之前说掰两半,那是没真掰。”
她低声开了口,嗓音有点哑。
顾砚之听见动静,眼皮子动了动,微微睁开一条缝。
他看了一眼那令牌,没说话,大概是连问的力气都省了。
沈青禾也没指望他问。
她另一只手往腰间一抹,那把随身带的小匕首就出了鞘。
刀刃在月光底下泛着点寒光,看着就利索。
“滋——”
沈青禾手腕子用力,刀尖硬生生抵在令牌中间那条缝上。
这阴司令牌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硬得很。
沈青禾咬了咬牙,胳膊上的劲道全压上去了。
“咔。”
一声脆响。
那块令牌终于受不了这折腾,从中间那条暗纹处裂开了。
沈青禾手一抖,两半牌子这就分了家。
她把刀收起来,顺手往床单上擦了擦。
然后,她把那一半还带着个“阴”字旁的牌子拿起来,往顾砚之枕头边上一推。
“拿着。”
顾砚之看着枕边那半块牌子。
他费劲地抬起眼皮,那双眼在昏暗里头显得有些深。
“给我?”
“废话。”
沈青禾把自个儿手里剩下那半块塞回怀里,揣得严严实实。
“这令牌是阴司的,也是我的。你拿一半,我拿一半。以后你签你的字,我查我的案,谁也别嫌谁烦。”
她声音停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顾砚之那张苍白的脸。
“还有一句话你得听好了。”
沈青禾嗓门压得有些低,听着挺严肃。
“你的命,归我管。”
顾砚之没动。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连外头的风声好像都远了点。
他看着沈青禾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过了片刻。
顾砚之那只手,慢慢地从毯子底下伸出来。
指尖有点凉,碰到了那半块冰凉的牌子。
他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把那半块令牌收进掌心里,然后,像是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把拳头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正正好好,压在心口那块儿。
“行。”
他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含了把沙子。
“我的灵力不多了。”
顾砚之看着她,眼神却意外地稳。
“但还够再撑一场仗。你管我的命,我得保证你活着管。”
沈青禾听他这话说得硬气,心里头那股子不知哪儿来的闷气,倒是顺了点。
“知道就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
“既然收了东西,那就给我好好躺着。别还没等到打仗,先把自己给熬干了。”
她没再看床上那人,转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她步子顿了顿。
“令牌收好。别丢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吱呀——”
门板合上。
屋里彻底黑透了。
顾砚之靠在那儿,没动。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户纸透进来的那点月光,照在床脚。
他握着手里那半块令牌。
牌子边缘被刀划得有点糙,但这会儿握在手里,却觉得分外踏实。
他指腹在那断口上摩挲了一下。
“嗡——”
忽然,他右手掌心微微发烫。
那是判字印。
一直在沉寂、几乎要散没了的判官印,这会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亮了一下。
是一圈淡淡的金光。
不刺眼,很弱,像是风中残烛。
但这光亮起的一瞬间,顾砚之觉得胸口那股子闷痛好像轻了点。
这是灵力最后一次“回应”他的执念。
顾砚之垂着眼,看着掌心那点明灭的光。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半块令牌往胸口按得更紧了些,紧得那牌子边缘硌得肋骨生疼。
但他没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