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里还冒着热气。
沈青禾推开门的时候,里头那股子闷着的味道还没散尽。
顾砚之已经坐起来了。
他靠在床头,身上那件中衣松松垮垮地挂着,领口敞着一点,露出一截脖颈和锁骨,白得没什么血色。
左手攥着个东西。
沈青禾眼神好,一眼就瞧见那半块令牌被他捂在手心里。
顾砚之听见门口动静,眼皮撩起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左手往怀里收了收,把那半块牌子揣进了衣襟内袋。
动作挺自然。
就像是揣一块寻常的压襟玉佩。
“醒了。”
沈青禾走过去,把药碗往床头那瘸了腿的方桌上一搁。
“退了?”
顾砚之伸手去端碗。
他指尖还有点虚,但比昨晚那种要死不活的劲儿强多了。
“嗯。”
他低头喝了一口药。
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被那苦味冲着了。
“退了。”
沈青禾在床边那把圆凳上坐下,看着他三两口把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灌下去。
“那大夫没骗人,这药退烧倒是管用。”
顾砚之把空碗放回去。
“还有多久到京城?”
沈青禾算了一下路程。
“还得一天多。”
她看着顾砚之那张依旧苍白但好歹有了点人色的脸。
“咱这马车跑得慢,要是换快马,明儿傍晚申时左右能进北门。”
顾砚之点点头。
“那就走快些。”
他嗓音还有些哑,但语气是稳的。
“摄政王府的事,不能让太后先觉。”
沈青禾哼了一声。
“你也不瞧瞧自个儿现在什么样,还想着摄政王。”
她站起身,把空碗拿在手里。
“行了,赶紧起来,青黛在外头备车了,趁着日头没升高赶紧走。”
顾砚之没再废话,撑着床沿下了地。
他腿还有点软,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但硬是没伸手去扶什么。
沈青禾看在眼里,没去扶。
她知道这男人的性子,能自己站着就绝不要人扶。
两人出了客房,穿过驿站那有些昏暗的走廊。
外头天刚亮不久,空气里还带着早晨特有的那股子清冽和炊烟味。
沈青禾走到后院门口,步子顿了顿。
“你先去车上等着。”
她对顾砚之说。
“我去办点事,马上就来。”
顾砚之看她一眼。
“什么事?”
“烧点东西。”
沈青禾说得很淡。
“赵令仪留下的那点破烂,该清了。”
顾砚之没问是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门去了。
沈青禾看着他那有些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里,才转过身,往另一边角落走。
驿站后院有堵塌了一半的土墙,墙根底下堆着些枯树枝和烂木头,大概是平日里烧水劈柴剩下的。
沈青禾走过去。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把布掀开,里头裹着几根黑沉沉的、断了半截的金属片。
那是赵令仪那根锁魂针的碎片。
在幻境里被震断后,这东西就一直被她收着。
针体虽然断了,但上头还残存着那股子阴冷的光,像是闭着的眼睛,还在幽幽地盯着人。
沈青禾没嫌脏,蹲下身,把那几根枯树枝架起来。
“哗啦。”
她从旁边抓了一把干草塞进去,然后摸出火折子,吹了一下。
火苗子“呼”地一下蹿上来。
沈青禾把裹着碎片的粗布往火堆里一扔。
“滋滋——”
火苗舔上那粗布,瞬间就黑了,卷曲,化为灰烬。
紧接着,那几片金属碎片落进了火堆中心。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
只有一声极短促、极尖锐的“嘣——”。
那声音极细,像是紧绷的弦崩断的动静。
沈青禾只觉得耳膜刺了一下。
她盯着那火堆。
火光映在她瞳孔里,跳得很快。
她仿佛看见那火苗里隐约有些黑色的影子在挣扎,扭曲,像是那庆和班十二个戏子的怨气最后一次释放,然后被那滚烫的温度给烫没了。
“呲——”
最后一点声响消失在噼啪作响的柴火声里。
那几片金属碎片在高温下渐渐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团黑灰,混在木头灰烬里,再也分不出原本的模样。
“小姐……”
身后传来青黛小声的喊。
沈青禾没回头。
“什么事?”
“车备好了,顾大人已经上去了。”
青黛走到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那堆火。
“这是烧什么呢?”
沈青禾站起身,用脚尖把那堆灰烬踢散。
黑灰混着尘土,一下子就没了影。
“没烧什么。”
沈青禾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些不用的东西,烧干净省得碍眼。”
青黛看着那摊黑灰,像是懂了点什么,又像是没懂。
“小姐,烧完了……是不是就真的没了?”
沈青禾转身往马车那边走。
“赵令仪没了。”
她嗓音平平。
“她留的东西,也会跟着慢慢消干净。”
青黛小跑着跟在她后头。
“那……那些戏子呢?”
“散了。”
沈青禾撩开车帘,钻进车厢。
“尘归尘,土归土,谁也不欠谁的。”
车厢里比外头暖和些。
顾砚之已经坐在里头了,正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沈青禾在他对面坐下。
“走吧。”
她冲外头喊了一声。
“驾——”
青黛在外头应了一声,鞭子声一响,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驿站的石板路,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响。
沈青禾靠在车壁上,看着顾砚之。
他闭着眼,呼吸平稳,眉头也没锁着,像是真睡着了。
马车下了官道,压过一块坑洼。
车身往左边一歪。
顾砚之靠在车壁上的身子顺势一歪,肩膀就撞上了沈青禾的肩膀。
沈青禾身子一僵。
她下意识地想往旁边挪挪,但看了一眼顾砚之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她又顿住了。
顾砚之没睁眼。
他只是像是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肩膀顺着那惯性,就这么自然地靠在了沈青禾的肩膀上。
不多不少,正正好。
沈青禾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肩膀上那颗脑袋。
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他眉眼间,看着年轻了不少,也没了平日里那股子冷冰冰的判官架势。
“……”
沈青禾没动。
她没推开他。
也没喊醒他。
她只是把自个儿那侧的肩膀放平了些,让他靠着能稳当点。
马车继续在官道上走着,车轮声单调又催眠。
“得嘞,咱这就跑起来!”
外头传来青黛赶车的吆喝声。
“驾!”
沈青禾听着那声音,把视线从顾砚之脸上移开,落在了车窗外头。
外头天光大亮,官道两旁的枯树枝上,居然挂着点没化完的雪,被日头照着,晃得人眼花。
“行了。”
她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走着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