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城墙根底下,风都比外头硬实。
日头正往西边城楼后头掉,把那厚重的城砖染得跟抹了层猪血似的,暗红暗红的。
沈青禾撩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到了。”
她把声音放得很轻。
马车晃悠着慢下来,车轮碾过护城河桥上的石板,发出“咕噜噜”的闷响。
还没等到城门口那排等着进城的队伍后头,前头忽然闪出来两个人影。
穿的是摄政王府的暗红袍子,腰上束着玉带,看着就不像普通老百姓。
青黛在外头“吁”了一声,把马车勒住。
“小姐,前头有人拦路。”
沈青禾拍了拍顾砚之的手背。
“别动。”
顾砚之靠在软垫上,眼皮都没抬,只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青禾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还没站稳,一个约莫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
这男人面白无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那件暗红袍子料子极好,在黄昏里泛着点油光。
他微微弓着腰,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没进眼底。
“顾大人,沈姑娘。”
管事的声音不轻不重,透着股宫里头出来的味道。
“王爷已在府中备好了雨前茶,等着二位过府一叙。”
沈青禾扫了一眼城门口。
那儿停着一辆黑漆描金的大马车,四角挂着灯笼,甚至连拉车的两匹马都配着整齐的銮铃。
这排场,是怕人不知道摄政王要拿人。
她没接那管事的话茬,反而回头看了一眼自个儿这破车。
“顾大人身体不适。”
沈青禾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这一路舟车劳顿,怕是受不住王爷的好茶。改日吧,等顾大人身子骨利索了,自个儿登门去谢王爷的恩。”
那管事脸上的笑没变。
他甚至都没看沈青禾身后的车厢,只是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
“沈姑娘这话,老奴得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不过王爷临出门前交代了另一句——若是顾大人身子不爽,那就请沈姑娘一个人过府一趟。王爷有些关于姑娘身世的话,想单独跟姑娘聊聊。”
身世。
沈青禾眉梢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回头,透过车帘子的缝隙往里看。
顾砚之在里面。
虽然看不见人,但她知道他在听。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子,但那种无声的交流却像是通了电。
片刻后。
沈青禾转过头,看着那管事。
“今日太晚了。”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
“我要是现在去了,明儿个还得让人说摄政王府不懂规矩,大半夜扣留良家妇女。替我转告王爷,今日劳顿,明日一早,我自会登门拜访。”
管事盯着沈青禾看了两眼,似乎是在估量这丫头是不是真的敢跟摄政王对着干。
半晌。
他把手里的拂尘往臂弯里一搭,退开了一步。
“既然沈姑娘这么说,那老奴就不强留了。”
他侧过身,给那辆破马车让出一条道来。
“王爷那头,老奴自会回话。就在府上等沈姑娘的消息。”
沈青禾没再跟他客气,转身钻回了车厢。
“走。”
她低声对青黛说。
马车又动了起来。
轮子擦过那管事的衣角,进了城门洞子。
车箱里,顾砚之依旧靠在那儿,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青黛在外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拍着胸脯。
“吓死我了……我的妈呀,那人笑得我后脊梁骨都发凉。那哪是来请喝茶的,我看跟绑票差不多。”
沈青禾靠回车壁上,把车帘子彻底放下来,挡住了外头那投下来的视线。
“他今天只是来递话的。”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递完了话,任务就算完成了。”
顾砚之缓缓睁开眼。
“身世。”
他吐出两个字。
沈青禾摸了摸手腕上那道还没消下去的金印子。
“他要是拿别的事儿诈我,我还能装傻。但这事儿……”
她哼了一声。
“他算是捏准了脉。”
顾砚之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半块令牌。
“明天。”
他嗓音有些沉。
“我跟你去。”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
“你连路都走不稳。”
“爬也要爬去。”
顾砚之闭上眼。
“那地方,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沈青禾没再拦他。
她知道这男人的脾气。
“行。”
她把视线移向车窗外头。
街道两边的铺子已经掌了灯,昏黄的光影在车帘上一晃一晃的。
“那就明天。”
沈青禾伸手摸了摸袖袋里的短刀,指尖抵着刀柄。
“看看这位摄政王,到底给我备的是茶,还是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