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门槛都被踩平了一层。
刚进院子,青黛就把马车扔给马夫,自个儿先瘫在石阶上不想动弹。
“我的亲娘,这一路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她拍着大腿抱怨。
沈青禾没理会她的唠叨,回头扶了一把顾砚之。
顾砚之这会儿脸色比在车上时还要白几分,那是强撑着一口气提着的。
“到了。”
沈青禾把他扶进屋。
刚要在椅子上坐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门房老头那有点哆嗦的声音。
“沈……沈大人,外头有人送东西来。”
沈青禾眉头一皱。
“谁?”
“没敢问,那衣服上绣着龙纹,说是……王府的。”
沈青禾手底下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顾砚之已经坐直了身子,眼神冷了下来。
“请进来。”
沈青禾说。
门开了。
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小厮走进来,手里托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
托盘上躺着一封大红色的帖子。
那小厮没多话,甚至没敢多看屋里的陈设,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把托盘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沈姑娘,这是王爷吩咐送来的。”
人走得飞快,像是后头有鬼追着似的。
青黛凑过去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这王府的人怎么都跟那哑巴似的,吓人兮兮的。”
沈青禾走过去,把那封帖子拿起来。
封口处盖着一方紫金印。
那印泥还没干透,透着股子凌厉劲儿。
“撕了看看。”
顾砚之靠在椅背上,声音有些虚。
沈青禾手指头一搓,封口开了。
她抽出里面的红纸。
字写得极好,笔锋藏在里头,那是典型的馆阁体,看着端方,实则压着股子透骨的冷。
沈青禾扫了一眼。
“闻沈姑娘已回京。府中有旧物,似是沈侍郎遗存。若姑娘得空,明日午时独赴敝府一叙。摄政王。”
沈青禾把帖子往桌上一拍。
“沈侍郎遗存。”
她冷笑了一声。
“拿我爹的东西来钓我,这王爷倒是想得出来。”
顾砚之伸手拿过那张帖子。
他眯着眼,盯着那上面的字。
“他在试探。”
顾砚之指尖在“独赴”两个字上点了一下。
“若你不去,便是不孝。若你带了人去,便是心虚。”
沈青禾骂了一句。
“这老狐狸。”
她拉开椅子坐下,手搭在桌沿上。
“他手里还能有什么遗物?当年的账册翻了个底朝天,该烧的烧了,该留的在大理寺档房里。我爹那半块令牌都给我分了一半给你。”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
“还有什么是漏在外头的?”
顾砚之没接话。
他这会儿脑子转得没平时快,身子骨还是虚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在拿你的软肋开刀。”
顾砚之把帖子放回去。
“我去。”
沈青禾抬头。
“你?”
她看了一眼顾砚之那摇摇欲坠的架势。
“我说顾大人,你现在自个儿能不能走稳路都是个问题。去了王府是给人添笑柄,还是去给人当人质?”
顾砚之没理会她的损话。
他撑着扶手,像是想站起来,但试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我在外面等你。”
他说。
“这帖子写得是‘独赴’,那是给外人看的。我不进门,就在王府外头的茶楼候着。”
沈青禾摇头。
“不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大理寺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晃得人心烦。
“他既说了独赴,这周围肯定就布了眼线。你这一去,那就是明着告诉他,我们心里有鬼,或者你手里有牌。”
她转过身。
“而且你现在的身子,经不起折腾。”
顾砚之看着她。
那双眼在昏暗的灯火底下显得有点深。
“那你一个人进去?”
“一个人进去。”
沈青禾说得很干脆。
“他在明我在暗,我在明他在暗。这帖子就是一张战书,我得去接。”
她走回桌边,把那张红纸帖子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
“而且他拿我爹的东西说事,这钩子我不得不咬。”
顾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沈青禾的脾气。
一旦这女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约个时间。”
顾砚之说。
沈青禾把信封压在桌角。
“明天午时进去。”
她伸出两根手指。
“申时如果不出来,你就动手。”
顾砚之眉心动了动。
“申时?”
“若是谈得拢,一个时辰够了。若是谈不拢……”
沈青禾笑了笑。
“那就只能硬闯了。到时候你在外面接应,咱们给他来个里应外合。”
顾砚之没笑。
他只是把手揣进怀里,摸到了那半块令牌。
“好。”
他低声说。
“申时。”
沈青禾把那帖子往袖子里一塞。
“行了,今晚都别睡了,好好养着精神。明天那杯茶,怕是不好喝。”
她转头看了一眼青黛。
“去烧点水,顾大人该喝药了。”
青黛在外头应了一声。
“得嘞!这就去!”
屋里的灯火跳了一下。
沈青禾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子,心里头盘算着明天该怎么跟那位摄政王过招。
那半块令牌在顾砚之怀里。
她这半块,也在袖子里贴着肉。
“只要这东西还在。”
沈青禾低声念叨了一句。
“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