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的正厅,比外头看着还要冷清。
沈青禾跨进那门槛的时候,脚步声在地板上撞了一下,带出点空洞的回音。
里头没点灯,光全靠南边那扇大窗户透进来。
陈设少得可怜。
正中间就一张紫檀木的大案,后头一把太师椅。
别的厅里头,哪怕是寻常富贵人家,也得摆个花瓶、屏风什么的撑撑场面。这倒好,除了那桌那椅,连个多余的板凳都没有。
桌上也是空的。
别说茶了,连个待客的果盘都不见踪影。
摆明了不是来请客吃饭的。
摄政王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这人看着约莫五十出头,身架子极高,人却瘦,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那腰身束得紧,显得身板笔直。
鬓角那一圈头发灰白相间,脸上轮廓深,颧骨微高。
最扎人的是那双眼。
眼窝有点深,眼皮子略薄,看人的时候,上半身微微往前倾着。
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个拿着秤杆子的掌柜,正把沈青禾放在秤盘上,估摸着这能有多大的斤两。
沈青禾在厅中间站定。
她也没行大礼,只是随随便便拱了拱手,算是行过礼了。
“王爷。”
摄政王没动。
他指尖搭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姑娘。”
那声音低沉,像是含着点金铁之音,听着不刺耳,但透着股子沉甸甸的劲儿。
“比画像上,看着倒是瘦了点。”
沈青禾咧嘴一笑。
“王爷手里还有我的画像?这我可没想到。王爷日理万机,还能记着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主簿的长相,真是我的荣幸。”
摄政王没接她这半真半假的话头。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里头,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帖子你也看了。”
摄政王慢悠悠地说。
“今儿请你来,是为了沈侍郎的旧事。”
沈青禾眼皮跳了一下。
“王爷帖子上说,有我爹的遗物?”
她视线在空荡荡的桌案上扫了一圈。
“在哪?我看这桌上也没见着东西。”
“不急。”
摄政王笑了笑。
那笑意极淡,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油,看着有了,其实没进肉里。
“既是旧识留下的孤女,进了我这门,总得先看样关键的东西。”
他说着,手伸进袖子里。
动作不快。
掏出来的是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旧绢布。
那绢布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得起毛,泛着股陈旧的黄。
“啪。”
摄政王把那绢布往桌上一扔。
“看看。”
沈青禾盯着那块布。
她也没客气,两步走上前,伸手把那绢布展开。
布面上头,用那种极细的灰线,绣着一个暗记。
那是一枚利爪,下头死死抓着一颗珠子。
针脚细密,那爪尖看着都带着点狰狞的劲儿。
沈青禾瞳孔一缩。
“爪握珠。”
这东西,她在沈家那堆发霉的账册里见过无数次。
凡是那些藏着猫腻、来历不明的进出账目,后头都会被人用墨点这么一下,看着隐约就是这个爪握珠的样。
当年她翻账本的时候,还以为这是哪个做假账的管事随手画的记号。
没想到,竟是绣在绢布上的?
她抬起头,盯着摄政王。
“这东西……怎么会在王爷手里?”
摄政王靠回椅背上,身子懒懒地散开了一点。
“这暗记,是你沈家账册里反复出现的。巧的是,我府中库房里,也有这么块旧绢布。”
他指了指那布。
“我跟你爹,是旧识。”
沈青禾觉得脑仁有点疼。
她一直以为沈侍郎是个两袖清流的文官,哪怕是死,也是死在直言进谏上。
结果现在冒出来个摄政王,张嘴就是“旧识”。
“合作过?”
沈青禾问。
“合作过。”
摄政王承认得痛快。
“当年赵令仪那档子事,你爹查到了不该查的地方。他知道自己命不够硬,兜不住那么大的雷。”
他顿了一下。
“最后一份信,是寄到我这里的。”
沈青禾攥着那块绢布的手指收紧了。
“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怎么保你,也写了怎么保那个秘密。”
摄政王看着她,目光像钩子一样。
“你爹死了之后——这路,就得我替他走完。”
沈青禾心里头那股子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了。
“替他走完?”
她冷笑了一声。
“王爷这路走得可真够‘好’的。沈家被抄家流放,我娘死在路上,我差点被卖进窑子。这就是王爷说的‘保’?”
摄政王没被她这语气激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那是太后下的旨。我能保住你一条命,已经是把人情用到头了。”
他声音沉了下去。
“若是没有我这‘爪握珠’在暗中照应,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丫头片子,能在流放路上活下来?能在京城立住脚?”
沈青禾不说话了。
她咬着后槽牙,盯着这老狐狸。
确实。
当年流放路上要是没人照应,就凭她和青黛两个小丫头,早就在那荒郊野岭喂了狼。
摄政王见她不言语,又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那股子压迫感一下子又罩过来了。
“沈姑娘。”
他说。
“这旧事说完了,该说个新账。”
沈青禾把手里的绢布往桌上一拍。
“什么新账?”
摄政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珠子,忽然锁住了她的脸。
“你知道顾砚之是谁吗?”
沈青禾愣住。
怎么扯到顾砚之身上了?
她眉头皱起来。
“顾砚之是大理寺少卿,是判官。这京城谁不知道?”
“那是明面上的。”
摄政王摇了摇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是问,你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
沈青禾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那晚在幻境里,顾砚之那疯了一样透支灵力的模样。
还有那半块令牌。
“我不知道。”
沈青禾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也不想听王爷在这编故事。”
摄政王看着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忽然笑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视线移向桌案角上那块被风吹得微微卷角的绢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