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大理寺少卿,阴司判官,顾家的儿子。”
沈青禾站在那儿,腰杆子挺得笔直。
“王爷要是想拿他的身世做文章,这京城里的传言我可听得多了,不缺这一桩。”
摄政王没恼。
他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手背在扶手上敲了那么两下。
“那是他的壳。”
他说。
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是石头砸在青砖地上,听得人心里头发沉。
“他的底——是先帝嫡长子。”
沈青禾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了一记闷锣。
外头风吹窗纸的动静,这一瞬间好像都被这老头的嗓音给盖住了。
她站在原地,脚底下像是生了根,动也没动。
但那股子血气,却顺着脊梁骨直往天灵盖上蹿。
“……废太子赵曜?”
她问。
三个字,问得有点哑。
摄政王摇了摇头。
“赵曜是替身。”
他看着沈青禾,那双眼像是两口深井,看不出深浅。
“当年太后要杀太子立幼帝,真正的太子在动手前一夜,被顾家上一任判官换走了。”
沈青禾攥着袖子的手紧了紧。
“顾判官从宗室旁支抱来一名孩童,充作太子,把真太子带出宫,交给了顾家抚养。”
摄政王指了指桌上那块绣着“爪握珠”的绢布。
“棺中那个被太后亲手掐死的‘赵曜’,其实是那个孩子——那个替身。”
沈青禾觉得喉咙有点堵,像是吞了块粗砾的石头。
“幻境里那个赵曜……”
“他魂体一直有记忆,有执念。”
摄政王接过了话茬,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年年应答太后那句‘恨不恨’,不是因为他是真太子,是因为他死得冤,死得不明不白。他是个替死鬼,死在那张龙床边上的,当然有怨气。”
沈青禾没说话。
她脑子里乱得很,像是有人把这几个月来的线索全都倒在地上,然后用这老头的一番话强行串在了一起。
理了半天,才算是把这一大串因果给理顺了。
“所以顾砚之……不是顾家亲生的?”
“顾家亲生的那个儿子,六岁就病死了。”
摄政王语气淡淡的。
“顾判官把真太子当成亲儿子养大,取名顾砚之。这件事,连顾砚之自己都不知道。”
沈青禾盯着那老头。
“你说的。”
她开口,嗓音有点冷。
“这些事,你从哪听来的?若是假的,王爷这故事编得可是够圆的。”
“你爹的信里写的。”
摄政王没避讳。
“你爹当年查赵令仪,查着查着就查到了宫里头,查到了二十年前那桩旧案。那本账册,不仅仅是钱的账,更是命的账。”
他看着沈青禾。
“他怕死,把东西留给了我,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可惜,他没等到我出手,就被太后的人给灭了口。”
沈青禾沉默了。
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外头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听着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
沈青禾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她问。
“你要是想拿这个去讨好太后,或者去跟今上做个交易,你早该动手了。何必等到今天,等到我站在你面前?”
摄政王看着她。
那双眼在暗处显得极深。
“我是想做个交易。”
他说。
“但不是跟太后,是跟你。”
沈青禾没懂。
“跟我?”
“顾砚之的灵力快用完了。”
摄政王身子往前倾了倾,压迫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一旦灵力耗尽,判官位就会自动离体。到时候,他的魂体就会暴露——他的魂上,有皇家印记。”
沈青禾心头一跳。
她想起了顾砚之掌心那个暗了一半的判字印。
那个在深夜里亮了又灭的微弱金光。
“太后的人若是发现他的身份……”
摄政王顿了顿。
“他活不过三天。”
沈青禾攥紧了拳头。
怀里那半块令牌贴在胸口,硌得人生疼。
“你要我做什么?”
她问。
摄政王笑了。
这回那笑意里,终于带了点真实的算计。
“我手里有你要的真相,有保他命的法子。”
他说。
“而你,得替我查一样东西。”
沈青禾盯着他。
“查什么?”
摄政王伸手,把桌上那块“爪握珠”的绢布拿起来,重新叠好,放回袖子里。
“太后最怕的那样东西。”
他说。
“也是你爹当年没查完的那样。”
沈青禾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最后,她只问了一个字。
“哪样?”
摄政王看着她,吐出三个字。
“传国玺。”
沈青禾眯起眼。
这老头,终于把底牌亮出来了。
“传国玺不是丢了吗?”
“丢了,才要找。”
摄政王站起身。
这一站,那股子高大瘦削的压迫感更重了。
“太后是篡权,名不正言不顺。若是顾砚之拿着传国玺现身,那他就不必再躲躲藏藏。”
沈青禾听着这话,心里头那个荒唐的念头越来越大。
摄政王这是要……
“你要造反?”
“我要清君侧。”
摄政王纠正道。
“沈姑娘,你也是个聪明人。顾砚之是前朝太子,你若是助他登位,你就是从龙之功。这买卖,不亏。”
沈青禾没说话。
她转头看了一眼厅外。
日头正毒,照得那青石板路发白。
顾砚之还在外头候着。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以为自个儿是个快死的判官,还在想着怎么把最后一口气用在破案上。
沈青禾吸了口气。
“好。”
她说。
“这买卖,我做。”
她转身就走。
“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要是找不着传国玺,你也别想拿我要挟他。他这人,不吃这一套。”
摄政王看着她的背影。
“那是自然。”
他低声说。
“沈姑娘慢走。记得,申时若是不出,那小子在外头怕是要闹翻天了。”
沈青禾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她大步跨出正厅的门槛,那一脚踩在太阳地儿里,影子拖得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