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厅到王府大门,得穿两道回廊,绕过那座刻着“宁静致远”的照壁。
沈青禾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缝儿上,稳稳当当。
外头日头大,照得人眼晕。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显得高兴,也没显得害怕,就跟去邻居家串了个门似的。
直到拐过那道照壁,瞧不见王府下人的影子了。
她袖管里的手才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那块旧绢布就贴在手腕内侧,凉飕飕的,像块甩不脱的冰。
出了大门。
那辆破马车就停在道边柳树底下。
顾砚之没在车里待着。
他正坐在车辕上,两条腿垂下来,手里也没拿那把折扇,就那么两手搭着膝盖,仰头看着树梢上的那点绿意。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脸色还是白,那种没血色的白,看着像是大病初愈还没缓过劲儿来。
但那双眼还是亮的。
看见沈青禾出来,他撑着车板就要往下跳。
这一起身,身形明显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说什么了?”
顾砚之站直了,也没往上凑,就站在马车边上看她。
嗓音有点哑,透着股子虚。
沈青禾走到他跟前,停住。
“说什么了……”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抬头看着顾砚之。
这人现在站在日头底下,虽然看着单薄了点,但那身架骨还在,那是顾家养出来的气度。
“他说他跟我爹是旧识。”
沈青禾语气平平。
“当年那本账册,他也有一份。还说……我爹最后一份信,寄到了他府上。”
顾砚之眼皮子动了动。
“就这些?”
沈青禾没躲他的眼神。
“还有。”
她顿了一下。
“他说你的灵力快用完了。若是耗尽了,那判官位就会离体。到时候……你的魂体怕是要有大麻烦。”
这是实话。
但也仅仅是能说的实话。
顾砚之盯着她的眼睛。
那眼神像是在审视犯人,哪怕病得快站不住了,那股子要把人看穿的劲儿一点没减。
“他没说别的?”
沈青禾心头一跳。
这男人,敏锐得让人有时候觉得可怕。
她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
告诉他?告诉他你是前朝太子?告诉他太后当年掐死的是个替死鬼?告诉他那老狐狸想拿他当枪使?
不行。
这要是说出口,他就不是顾砚之了。
他就成了赵曜,成了那个该死在二十年前棺材里的亡魂。
沈青禾忽然伸出手。
顾砚之微微一僵,以为她要拿什么东西。
结果她的手落在了他的领口上。
指尖蹭了一下那块沾了灰尘的衣领,轻轻拍了拍,像是替他把那些不属于这里的尘埃拍掉。
“别的事,回去再说。”
沈青禾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
“你姓顾,顾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就是顾砚之。”
顾砚之愣住。
他看着沈青禾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
那句话里的意思,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全懂。
但他没再追问。
“好。”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听你的。”
沈青禾收回手,转身去掀车帘子。
“上车。日头毒,别在外头晒着了。”
顾砚之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沈青禾爬上马车,动作利索得很,一点没像个姑娘家。
然后他才扶着车辕,慢慢地钻进了车厢。
车厢里光线暗下来。
青黛在外头吆喝了一声:“坐稳喽!回大理寺!”
“驾。”
马车晃了一下,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沈青禾靠在软垫上,没闭眼。
她从袖子里把那块旧绢布摸出来。
借着车窗透进来的那点光,翻开一看。
那绢布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炭笔写了行字。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留下的。
【顾家旧案·昭德十八年·宫门。】
沈青禾盯着那七个字。
摄政王这老狐狸,这是把路都铺好了。
查顾砚之的身世,就得查当年的宫门案。查宫门案,就得把这京城的根基翻个底朝天。
她把绢布合上,重新塞回袖子里。
视线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后看了一眼。
摄政王府的那块匾额,已经在视线里变得模糊,最后被路边的柳树遮挡,彻底看不见了。
脑海里忽然弹出个画面。
是个倒计时的漏刻。第七卷完成。长期主线更新:顾砚之灵力倒计时,剩余约两战。摄政王线已解锁。
沈青禾闭了闭眼。
两战。
这哪是倒计时,这是催命符。
她得在那之前,把所有能炸的雷都给排了。
车厢角落里,顾砚之靠在另一边,不知道是不是药劲上来了,脑袋歪在车壁上,呼吸慢慢重了起来。
沈青禾看过去。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那是那一半令牌。
“喂。”
她忽然开口。
顾砚之睁开眼,眼神有点迷蒙:“嗯?”
“回去把这药喝了。”
沈青禾说。
“喝完了,睡一觉。醒了咱还得干活。”
顾砚之看着她,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好。”
他重新闭上眼。
车轮碾过一块碎石,马车轻轻颠了一下。
顾砚之的手在怀里动了一下,把那半块令牌按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