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砚的喊声像把刀子似的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先生!先生!不好了!”
沈令仪从书案前抬起头,她昨夜根本没回房睡,就在藏书阁里翻了一宿的旧档。墨砚跌跌撞撞冲进来,脸白得像纸:“后山……后山那块老碑……”
她放下手里的卷宗,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慢慢说。”
“碑上……碑上流血了!”墨砚的声音都在抖。
沈令仪没再问,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就往外走。晨雾还没散尽,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墨砚跟在她身后,一路小跑着喘气。
后山那块千年石碑立在半山腰的平地上,是前朝留下的东西,平日里孩子们常在这儿背书。此刻石碑前已经围了几个早起的学子,个个脸色发青,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沈令仪拨开人群走过去。
八个血红色的大字深深凿刻在青灰色的石碑表面,笔画粗粝,像是用钝器硬生生砸出来的——
**牝鸡司晨,国祚将尽。**
晨风里飘来一股腥气。
围观的学子们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天谴”,有人往后退。沈令仪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字痕。指尖触到的刻痕边缘已经干了,但颜色鲜红得刺眼。
她凑近些,仔细看那些“血迹”。
然后伸出食指,在字迹最深处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一点暗红。她没有犹豫,把手指凑到鼻尖前。
腥味很浓。
但在这股腥味底下,还藏着别的——一丝极淡的石蜡气味,还有朱砂那种特有的、带着金属感的微甜。
沈令仪收回手,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指尖。她转身看向墨砚:“去实验室,把第三排架子左边第二个瓷瓶拿来。再带一壶清水。”
墨砚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山下跑。
“先生……”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子壮着胆子开口,“这、这是不是……”
“不是。”沈令仪打断他,声音平静,“你们该去晨读了。”
学子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嘈杂的人声。沈令仪走到崖边往下看——赵屠户领着二十几个村民正往山上冲,手里拿着锄头、柴刀,还有两根粗麻绳。赵屠户那破锣嗓子老远就能听见:
“妖女招来天谴!推了这邪碑!封了这妖院!”
沈令仪转身对剩下的学子说:“你们从后山小路回书院,告诉阿牛,让他带护院守住山门。记住,只守不攻,别动手。”
学子们慌忙往后山跑。
沈令仪独自留在石碑前。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石碑底部的泥土。泥土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被水浸过。她用手指捻起一点,放在掌心搓了搓。
太细了。
这附近的土质偏沙,不该这么细腻。
山下的人声越来越近。沈令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山门方向走去。
阿牛已经带着三个护院守在了狭窄的山门石阶前。这处山门是前朝修的,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容三人并行。赵屠户领着村民冲到石阶下,被这地形一挡,顿时挤成一团。
“让开!”赵屠户挥舞着杀猪刀,“今天非砸了那邪碑不可!”
阿牛握着木棍,额头冒汗,但还是梗着脖子挡在前面:“没有先生允许,谁也不能上山!”
沈令仪从石阶上走下来。
她站在阿牛身后两步的位置,这个高度刚好能看清下面所有人。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赵屠户脚前。
“赵屠户。”沈令仪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山谷里格外清晰,“你说碑上流血了?”
“废话!全村都看见了!”赵屠户瞪着眼,“牝鸡司晨,国祚将尽——这是老天爷给的警示!你一个女人开书院、收学生,乱了阴阳纲常,这才招来天谴!”
沈令仪没接这话茬,反而问:“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天刚亮!我起来杀猪,一抬头就看见后山碑上红彤彤一片——”
“天刚亮是几时?”
赵屠户噎了一下:“卯、卯时初吧!”
沈令仪点点头,转身指向山顶石碑的方向:“从村里到后山,快步要走一刻钟。你卯时初看见,现在卯时三刻,你带着这么多人上山,时间刚好对得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每一个村民:“但石碑上的‘血迹’,已经完全干透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干透的血迹,在眼下这个季节,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沈令仪继续说,“也就是说,那些字是昨夜子时三刻左右刻上去的。”
她看向赵屠户:“昨夜子时三刻,村里只有你家的狗在叫。叫了整整一刻钟。”
赵屠户的脸色变了变。
“你胡说!”他吼道,“我家狗哪天晚上不叫?!”
“但昨夜只叫了一次。”沈令仪平静地说,“而且叫的方向,是往后山。”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马蹄声和官差的吆喝。钱县令带着十几个衙役赶到了,官服穿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怎么回事?聚众闹事?”钱县令板着脸下马,目光在沈令仪和赵屠户之间转了转,“本官接到报案,说书院后山出现妖异谶言,引发民愤——”
“钱大人。”沈令仪打断他,“《大周律·妖言篇》第三条:凡谶言、异象,未上报官府勘验前,不得私传、不得聚众、不得毁损现场。违者以妖言惑众论处。”
钱县令眯起眼睛:“沈先生倒是熟读律法。”
“教书的人,总得懂点规矩。”沈令仪说,“大人既然来了,就该先封锁后山,禁止任何人靠近。等勘验完毕,再行定夺。”
钱县令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就依沈先生。”他转身对衙役下令:“封锁后山,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衙役们立刻散开,把村民往后赶。赵屠户急了:“大人!这妖女——”
“闭嘴!”钱县令喝道,“本官办案,轮得到你插嘴?”
沈令仪看着钱县令指挥衙役清场,心里那点猜测又清晰了几分。她转身往山上走,钱县令跟了上来。
“沈先生。”钱县令压低声音,“这事闹得不小,本官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沈令仪头也不回。
钱县令干笑两声,没接话。
回到石碑前,墨砚已经抱着瓷瓶和水壶等在那儿了。沈令仪接过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无色透明的液体倒在石碑底部的泥土上。
“滋——”
泥土表面立刻冒起细密的白沫,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滚起来。
钱县令吓了一跳:“这、这是……”
“强酸。”沈令仪说,“遇碱会剧烈反应。”她指着还在冒泡的泥土:“这下面被人倒过大量碱水。目的是中和石料加工后残留的石灰——石灰遇水会发热,如果直接倒在新鲜刻痕附近,可能会留下痕迹。”
她站起身,看向钱县令:“能在夜里悄无声息地凿刻石碑,还能弄到大量碱水掩盖痕迹,这不是普通村民能做到的。”
钱县令额头开始冒汗。
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今早天没亮时,裴归尘的影卫悄悄送来的。她展开纸,借着晨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单。
“守正社”三个字跳进眼里。
名单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赵四。职业:石匠。备注:三日前失踪。亲属关系:赵屠户远房表侄。
沈令仪收起名单,走到崖边。下面,赵屠户正被两个衙役按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沈令仪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挂着一个竹哨,做工粗糙,但哨口的位置刻着一道很浅的螺旋纹。
守正社社徒的联络暗器。
“钱大人。”沈令仪转身,“赵屠户腰间那个竹哨,麻烦取下来作为证物。”
钱县令犹豫了一下,还是挥手让衙役去取。竹哨到手,沈令仪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钱县令:“哨子内壁有药渍残留,应该是用特殊药水浸泡过,吹出的声音能传很远。大人可以找懂行的人验验。”
钱县令捏着竹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终,赵屠户被衙役押走了。村民们见势不妙,早就散了。后山只剩下沈令仪、墨砚,还有几个守在现场的衙役。
沈令仪让墨砚先回书院,自己又在石碑前站了很久。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那八个血红大字上,红得触目惊心。她伸手摸了摸“牝鸡司晨”的“牝”字,指尖在刻痕里慢慢划过。
石蜡、朱砂、碱水、竹哨。
一环扣一环。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陷害,而是一套完整的、有预谋的局。
她收回手,转身下山。走到半路时,忽然听见书院方向传来嘈杂声。抬头一看,藏书阁的位置冒出滚滚浓烟。
“走水了!走水了!”衙役们大喊着往山下冲。
沈令仪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越来越大的黑烟,又转头看向山下的村落。晨雾散尽,村口的青石板路清晰可见,路尽头那间小小的药铺刚刚卸下门板。
全村唯一卖朱砂的地方。
沈令仪转身,没有往书院去,而是径直朝村口走去。
脚步很快,但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