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底下的那层,平日里连耗子都不愿意钻进来。
太冷。
那是种阴渗渗的凉气,顺着青砖缝儿往上冒,直往人骨头里钻。
沈青禾手里提着盏没点亮的风灯,另一只手攥着那半块令牌。
她站在那扇不起眼的铁门前。
门上没锁,只有个贴着封条的锁扣。
封条还是三年前的,边角都卷了皮。
“滋啦——”
沈青禾伸手把封条撕了。
这地方是顾家几代判官攒下来的老底,说是档案库,其实跟个灵堂差不多。
除了顾砚之,也就只有她这种不要命的敢在大半夜摸进来。
她把令牌往锁扣上一拍。
“咔哒。”
机关转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道里听着特刺耳。
铁门开了股缝。
一股子霉味混着陈年纸张的酸气扑面而来。
沈青禾没嫌弃,抬腿就迈了进去。
青黛在外头守着,手里捏着把短剑,紧张得直咽唾沫。
“小姐,您快点,这地儿阴森得慌,我后脊梁骨都凉透了。”
“看着外头。”
沈青禾丢下一句,闪身进了门。
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没急着点灯,先站在原地听了听动静。
除了自个儿的呼吸声,就剩下不知哪来的风声,呜呜咽咽的。
沈青禾摸出火折子,把手里那盏风灯点亮。
豆大的灯火晃了晃,把周围那一排排黑漆漆的书架照得跟怪兽似的。
她也没那个闲心去欣赏什么祖宗留下的基业,径直往最里头走。
那是“禁忌区”。
只有历代判官能翻的地方。
顾砚之现在正躺在上面那层屋里,睡得人事不省。
那是摄政王给的药劲,够他睡到明天大天亮。
沈青禾走到最里面那一排架子前。
架子上头贴着年份的标签。
她的视线在上面扫过。
昭德十七年……昭德十八年……
在这。
沈青禾伸手把那个黑漆木的匣子抽出来。
匣子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她也没管,袖子随便一擦,把盖子掀开。
里头躺着两卷泛黄的纸。
第一卷,封面上写着《顾氏家录》。
沈青禾把手伸进去,把那卷纸拿出来,摊开在架子上。
灯火凑近了点。
字迹很工整,是顾家上一任判官——也就是顾砚之他爹的字。
“顾家次子,顾砚,生于昭德十二年,卒于昭德十八年秋。”
沈青禾指尖在“秋”字上停了一下。
“年六岁。夭折。”
夭折。
这两个字,用得轻巧。
沈青禾视线往右移。
死亡原因那一栏,空着。
什么都没写。
一个大活人,哪怕是病死,好歹也得写个“病故”。哪怕是溺水,也得写个“意外”。
空着,那就是不想写,或者没脸写。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她把这份家录先放到一边,又去翻匣子底下的那卷纸。
这一卷,是宫中的出入记录副本。
这是判官的特权,宫里头有些见不得光的账,都要在这留个底。
沈青禾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划过。
最后停在了三月初七那一行。
“昭德十八年,三月初七,夜。顾判官出宫,携一车旧物。”
沈青禾盯着那行字。
“一车旧物。”
她嘴里嚼着这四个字,像是嚼着块不烂的肉。
什么旧物值得在大半夜从宫里往外运?
还偏偏是在三月初七。
沈青禾脑子里那根弦忽然崩紧了。
她把刚才那份《顾氏家录》又拿了回来,两份纸并在灯下。
左边的纸:昭德十八年秋,次子顾砚夭折。
右边的纸:昭德十八年春,三月初七,顾判官携“旧物”出宫。
春和秋。
中间差了整整半年。
若是那真太子是在太后动手前一晚换出来的,那就是三月初七的事。
若是顾家亲儿子真死了,那该是三月的事。
怎么会有半年的空档?
除非……
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
除非顾判官在三月初七换出太子之后,把太子带回了家,当成了自个儿刚“死”的儿子养着。
而真正的顾家次子,早就……或者根本就是个用来掩人耳目的名字。
沈青禾觉得手心有点出汗。
她把那两卷纸塞回匣子里,刚要合上盖子,手指忽然碰到了匣子底下的木头。
有点糙。
不像上面那么平滑。
她把匣子底朝天翻过来,举高了灯。
借着那点昏黄的光,她看见木匣底下刻着一行字。
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尖硬生生划出来的。
“假死以换生。”
“宗子充太子,真子入顾门。”
沈青禾的手指肚在那两行字上狠狠搓了一下。
刻字的人,是顾判官。
这是遗言,也是真相。
“宗子充太子”。
那个被太后掐死的倒霉孩子,是从宗室旁支抱来的。
“真子入顾门”。
真正的太子,进了顾家的门,成了顾砚之。
沈青禾的手有点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慢慢地把匣子翻过来,推回了架子的最深处。
证据确凿。
摄政王没骗她。
顾砚之……真的是那个该死的太子。
沈青禾靠在书架上,闭了闭眼。
怀里那半块令牌硌得她胸口疼。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了三声轻响。
“笃、笃、笃。”
是青黛在敲墙。
那是有人来了的暗号。
沈青禾睁开眼,一把捏灭了风灯。
屋子里瞬间黑了下来。
她屏住呼吸,侧着耳朵听了听。
除了那三声敲击,外头又没了动静。
但青黛不会无缘无故瞎报信。
沈青禾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门边。
铁门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走廊上的灯火。
有人正提着灯往这边走。
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不像是个瞎逛的,倒像是个心里有谱的。
沈青禾手按在腰后的短刀上。
要是这时候被人撞见她在档案库,就算没事也得惹一身骚。
她屏住气,死死盯着那团越来越近的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