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茶早凉透了。
上头漂着一层油花,看着有点腻人。
沈青禾没管它,手里攥着根秃了毛的笔,在一张草纸上划拉。
纸上全是黑疙瘩,乱七八糟的线条把“昭德十八年”这五个字圈在中间,像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春季……”
她嘴里念叨着,笔尖在纸上狠狠戳了一下。
“三月初七。”
按照那旧档里的记载,那晚顾判官从宫里运出来的“旧物”,是个七岁的孩子。
也就是当朝太子的年岁——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沈青禾在纸的左边写下个“七”字。
“太子出宫,入顾门。改名顾砚之。”
笔尖往下走,滑到了纸的右边。
“同年秋。”
顾判官亲生的那个儿子,也就是真正的“顾砚”,夭折。
年六岁。
沈青禾盯着那个“六”字看了半天。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
“这一笔烂账,算得可真够绝的。”
若是按着摄政王的说法,那顾判官这手“偷梁换柱”玩得是真利落。
把真太子弄出来,安个假名养着。
再把自个儿亲儿子弄死——或者根本就是借了个由头,把户口给销了。
反正这半年功夫,足够把这事儿给坐实了。
“七岁进府,六岁夭折。”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个死无对证。”
若是有人查起顾家二公子,旁人只消一句“那孩子六岁就没了”,便能把人嘴堵死。
谁还能去刨坟掘墓,验一验那棺材里躺的是谁?
沈青禾靠着椅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时间线是对上了。
顾砚之就是那个被换出来的太子。
这事儿,九成九是铁板钉钉。
但摄政王说的那个“印记”,才是真正的要命处。
沈青禾重新把视线落在桌案角上。
那块旧绢布就摊在那儿。
上头的“爪握珠”暗记在晨光里看着有点发灰,像是个干涸的疤。
她伸手把那绢布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那行炭笔字还清晰。
【顾家旧案·昭德十八年·宫门。】
沈青禾盯着那行字底下的墨迹。
昨天夜里光线太暗,她没瞧仔细。
这会儿借着日头,她隐约觉得那墨迹厚得有点不对劲。
像是为了遮什么。
“青黛!”
沈青禾扭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哎!小姐,您叫我?”
青黛探进个脑袋,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样子是在擦窗户。
“给我弄碗清水来。”
沈青禾说。
“要干净的,别拿那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
“得嘞。”
青黛转身就走,没多会儿就端着个小陶碗进来了。
“小姐您慢点,这水可清亮着呢。”
沈青禾接过碗,也没喝。
她把那块绢布平铺在桌面上,然后用手指蘸了点清水,轻轻点在那块浓重的墨迹上。
水渍顺着墨迹晕开,黑乎乎的墨汁顺着水流淌了下来。
沈青禾屏住呼吸,动作极轻。
墨迹一点点化开。
被压在底下的那层纸纤维露了出来。
那里头,藏着几个极细的小字。
沈青禾凑近了看。
水光折射下,那几个字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的鬼魂。
【印记可封,但需判官灵力覆盖。】
沈青禾手一抖,差点把那碗水给掀了。
果然。
摄政王这老狐狸,把什么都算计进去了。
他这是在告诉沈青禾:这印记能藏,但有个要命的前提。
“判官灵力覆盖……”
沈青禾喃喃自语。
她想起了顾砚之掌心那个暗淡下去的金印。
想起了他那一头栽倒在马车里的虚脱样。
摄政王说,顾砚之的灵力快用完了。
一旦灵力耗尽,判官位离体。
那层覆盖在魂体上的“保护色”也就没了。
到时候,皇家印记一露,太后那边的刀斧手怕是就要动手了。
“这就是个倒计时。”
沈青禾把那块绢布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墨迹虽然化了,但那几个字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脑子里。
“只要他还维持着判官的灵力,这印记就还是个死秘密。”
沈青禾把绢布折好,塞进袖袋里。
“那也就是说,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判官位上,他就是安全的。”
但这恰恰是最难的地方。
顾砚之是个判官。
是个要跟阴司打交道、要审案、要跟那些脏东西硬碰硬的判官。
这种活计,哪有不损耗灵力的?
这一路上,他透支了多少回?
沈青禾闭了闭眼。
脑子里那个系统面板忽然跳了出来。冷冰冰的蓝光浮在半空,把桌上的茶碗映得惨白。检测到关键线索。主线任务更新:封印皇家印记。
沈青禾盯着那面板。
“别分析了。”
她开口,嗓音有点哑。
“你就告诉我,除了让他等死,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能替他把这印记给盖住?”
系统面板上的光闪了两下。
一行字慢吞吞地滚了出来。判官灵力覆盖,需同源判官灵力方可生效。
沈青禾眉头皱紧。
“同源?”
即需源自同一血脉或同一传承脉络的判官灵力。当前可替代来源:无。
沈青禾看着那个“无”字。
心里头那股子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哪来的同源!”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茶碗晃了晃。
“顾家上一任判官早死了,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同源灵力?”
系统面板没理她的脾气,依旧冷冰冰地悬在那儿。
【提示:若灵力耗尽,印记暴露倒计时将启动。】
【剩余容错率:极低。】
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那股子躁意强行压下去。
脑子转得飞快。
同源……
顾判官死了。
顾家也没别的旁支能继承这位置。
这也就是为什么摄政王说,顾砚之一旦灵力耗尽就必死无疑。
因为没人能替他顶着这层盖子。
这就是个死局。
“不行。”
沈青禾忽然站起身。
椅子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
“同源不行,那就换个路子。”
她看着窗外。
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发亮。
“两个办法。”
沈青禾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让他别再用灵力。哪怕天塌下来,也别动那一下。”
但这显然不现实。
他是大理寺少卿,这京城的烂摊子那么多,他哪能真的袖手旁观?
而且,要是真遇到那档子事,顾砚之那性子,绝对会把命填上去。
沈青禾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找个别的什么东西,把那印记给盖住。”
她转头看向那块系统面板。
“系统,你不是什么都能算么?给我算算,除了判官灵力,还有什么能遮人眼目,连皇家印记都能盖住的?”
系统面板顿了一下。几行字跳出来:凡俗手段无效。需同等级别灵力压制,或更高阶封印。
沈青禾眉梢动了一下。
更高阶封印?
这世上还有比判官位更高的阶?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摄政王……”
沈青禾眯起眼。
“他手里既然有这绢布,知道这印记的事。那他既然敢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就说明……”
他手里肯定有底牌。
或者说,他就在等着沈青禾去求他。
沈青禾骂了一句。
“这老狐狸,把什么都算进去了。”
她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把那凉透了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激得人清醒。
“行。”
沈青禾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想让我求你?那就看看这线到底怎么牵。”
她转身往门口走。
“青黛!”
外头青黛应了一声:“哎!来啦!”
“把那件深色的斗篷找出来。”
沈青禾伸手把门推开。
“我要去趟刑部档房。”
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摊乱七八糟的纸。
顾砚之还在后院那屋里睡着。
他不知道自个儿是个“死而复生”的太子。
他也不知道,他剩下的命,已经不够挥霍了。
沈青禾把手揣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半残的令牌。
“你先睡你的。”
她低声说了一句。
“这账,我替你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