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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六岁与七岁

桌上的茶早凉透了。

上头漂着一层油花,看着有点腻人。

沈青禾没管它,手里攥着根秃了毛的笔,在一张草纸上划拉。

纸上全是黑疙瘩,乱七八糟的线条把“昭德十八年”这五个字圈在中间,像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春季……”

她嘴里念叨着,笔尖在纸上狠狠戳了一下。

“三月初七。”

按照那旧档里的记载,那晚顾判官从宫里运出来的“旧物”,是个七岁的孩子。

也就是当朝太子的年岁——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沈青禾在纸的左边写下个“七”字。

“太子出宫,入顾门。改名顾砚之。”

笔尖往下走,滑到了纸的右边。

“同年秋。”

顾判官亲生的那个儿子,也就是真正的“顾砚”,夭折。

年六岁。

沈青禾盯着那个“六”字看了半天。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

“这一笔烂账,算得可真够绝的。”

若是按着摄政王的说法,那顾判官这手“偷梁换柱”玩得是真利落。

把真太子弄出来,安个假名养着。

再把自个儿亲儿子弄死——或者根本就是借了个由头,把户口给销了。

反正这半年功夫,足够把这事儿给坐实了。

“七岁进府,六岁夭折。”

沈青禾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个死无对证。”

若是有人查起顾家二公子,旁人只消一句“那孩子六岁就没了”,便能把人嘴堵死。

谁还能去刨坟掘墓,验一验那棺材里躺的是谁?

沈青禾靠着椅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时间线是对上了。

顾砚之就是那个被换出来的太子。

这事儿,九成九是铁板钉钉。

但摄政王说的那个“印记”,才是真正的要命处。

沈青禾重新把视线落在桌案角上。

那块旧绢布就摊在那儿。

上头的“爪握珠”暗记在晨光里看着有点发灰,像是个干涸的疤。

她伸手把那绢布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那行炭笔字还清晰。

【顾家旧案·昭德十八年·宫门。】

沈青禾盯着那行字底下的墨迹。

昨天夜里光线太暗,她没瞧仔细。

这会儿借着日头,她隐约觉得那墨迹厚得有点不对劲。

像是为了遮什么。

“青黛!”

沈青禾扭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嗓子。

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哎!小姐,您叫我?”

青黛探进个脑袋,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样子是在擦窗户。

“给我弄碗清水来。”

沈青禾说。

“要干净的,别拿那井里刚打上来的凉水。”

“得嘞。”

青黛转身就走,没多会儿就端着个小陶碗进来了。

“小姐您慢点,这水可清亮着呢。”

沈青禾接过碗,也没喝。

她把那块绢布平铺在桌面上,然后用手指蘸了点清水,轻轻点在那块浓重的墨迹上。

水渍顺着墨迹晕开,黑乎乎的墨汁顺着水流淌了下来。

沈青禾屏住呼吸,动作极轻。

墨迹一点点化开。

被压在底下的那层纸纤维露了出来。

那里头,藏着几个极细的小字。

沈青禾凑近了看。

水光折射下,那几个字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的鬼魂。

【印记可封,但需判官灵力覆盖。】

沈青禾手一抖,差点把那碗水给掀了。

果然。

摄政王这老狐狸,把什么都算计进去了。

他这是在告诉沈青禾:这印记能藏,但有个要命的前提。

“判官灵力覆盖……”

沈青禾喃喃自语。

她想起了顾砚之掌心那个暗淡下去的金印。

想起了他那一头栽倒在马车里的虚脱样。

摄政王说,顾砚之的灵力快用完了。

一旦灵力耗尽,判官位离体。

那层覆盖在魂体上的“保护色”也就没了。

到时候,皇家印记一露,太后那边的刀斧手怕是就要动手了。

“这就是个倒计时。”

沈青禾把那块绢布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墨迹虽然化了,但那几个字已经深深地印在了她脑子里。

“只要他还维持着判官的灵力,这印记就还是个死秘密。”

沈青禾把绢布折好,塞进袖袋里。

“那也就是说,他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判官位上,他就是安全的。”

但这恰恰是最难的地方。

顾砚之是个判官。

是个要跟阴司打交道、要审案、要跟那些脏东西硬碰硬的判官。

这种活计,哪有不损耗灵力的?

这一路上,他透支了多少回?

沈青禾闭了闭眼。

脑子里那个系统面板忽然跳了出来。冷冰冰的蓝光浮在半空,把桌上的茶碗映得惨白。检测到关键线索。主线任务更新:封印皇家印记。

沈青禾盯着那面板。

“别分析了。”

她开口,嗓音有点哑。

“你就告诉我,除了让他等死,还有没有别的法子能替他把这印记给盖住?”

系统面板上的光闪了两下。

一行字慢吞吞地滚了出来。判官灵力覆盖,需同源判官灵力方可生效。

沈青禾眉头皱紧。

“同源?”

即需源自同一血脉或同一传承脉络的判官灵力。当前可替代来源:无。

沈青禾看着那个“无”字。

心里头那股子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哪来的同源!”

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那茶碗晃了晃。

“顾家上一任判官早死了,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同源灵力?”

系统面板没理她的脾气,依旧冷冰冰地悬在那儿。

【提示:若灵力耗尽,印记暴露倒计时将启动。】

【剩余容错率:极低。】

沈青禾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那股子躁意强行压下去。

脑子转得飞快。

同源……

顾判官死了。

顾家也没别的旁支能继承这位置。

这也就是为什么摄政王说,顾砚之一旦灵力耗尽就必死无疑。

因为没人能替他顶着这层盖子。

这就是个死局。

“不行。”

沈青禾忽然站起身。

椅子在青砖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滋啦”声。

“同源不行,那就换个路子。”

她看着窗外。

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得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发亮。

“两个办法。”

沈青禾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让他别再用灵力。哪怕天塌下来,也别动那一下。”

但这显然不现实。

他是大理寺少卿,这京城的烂摊子那么多,他哪能真的袖手旁观?

而且,要是真遇到那档子事,顾砚之那性子,绝对会把命填上去。

沈青禾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找个别的什么东西,把那印记给盖住。”

她转头看向那块系统面板。

“系统,你不是什么都能算么?给我算算,除了判官灵力,还有什么能遮人眼目,连皇家印记都能盖住的?”

系统面板顿了一下。几行字跳出来:凡俗手段无效。需同等级别灵力压制,或更高阶封印。

沈青禾眉梢动了一下。

更高阶封印?

这世上还有比判官位更高的阶?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摄政王……”

沈青禾眯起眼。

“他手里既然有这绢布,知道这印记的事。那他既然敢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就说明……”

他手里肯定有底牌。

或者说,他就在等着沈青禾去求他。

沈青禾骂了一句。

“这老狐狸,把什么都算进去了。”

她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把那凉透了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激得人清醒。

“行。”

沈青禾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想让我求你?那就看看这线到底怎么牵。”

她转身往门口走。

“青黛!”

外头青黛应了一声:“哎!来啦!”

“把那件深色的斗篷找出来。”

沈青禾伸手把门推开。

“我要去趟刑部档房。”

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摊乱七八糟的纸。

顾砚之还在后院那屋里睡着。

他不知道自个儿是个“死而复生”的太子。

他也不知道,他剩下的命,已经不够挥霍了。

沈青禾把手揣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半残的令牌。

“你先睡你的。”

她低声说了一句。

“这账,我替你算。”

作者感言

书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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